急诊科主任自杀的背后……

文 / 医路向前巍子
2020-05-06 17:31

作为一名高级急诊科医生,洛娜拯救过无数人的生命,却没能拯救她自己。

4月26日,洛娜·布雷恩(Dr. Lorna M. Breen)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作为一名高级急诊科医生,洛娜拯救过无数人的生命,却没能拯救她自己。

49岁的洛娜是纽约长老会艾伦医院急诊科的科主任,这家医院收治了大量新冠肺炎患者。

在抗疫前线连续工作数周后,洛娜曾感染新冠病毒,一周半康复后坚持重返岗位,但医院又将她劝回家。“不能立即返岗,洛娜很伤心,”洛娜的朋友对《纽约邮报》说。

被工作“杀死”了

洛娜的父亲菲利普·布雷恩(Dr. Philip C. Breen)是一名退休的外科医生,他经常和女儿谈论工作。女儿曾向他讲述新冠肺炎患者的痛苦,称他们还没下救护车就已死去。

洛娜·布雷恩/《纽约时报》

菲利普最后一次与女儿交谈时,女儿显得很超然,那个时候可能已经不对劲了。

洛娜并无家族精神病史,菲利普说,洛娜爱纽约,从没想过要去别处生活,她也爱自己的同事,在工作上尽心尽力,但却被工作“杀死”了。

纽约作为美国疫情的暴风眼,各医院承担了巨大的治疗压力。截至4月29日,美国确诊病例超101万,纽约确诊病例近30万例,死亡病例超1.7万例。

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纽约长老会艾伦医院位于曼哈顿北部,拥有200张病床,收治了近170名新冠肺炎患者。医院一份内部文件显示,截至4月7日,该医院已有59名新冠肺炎患者死亡。

纽约长老会艾伦医院/《纽约时报》

医院就诊患者暴增,洛娜和同事们曾整整工作18个小时,累了就在走廊躺会儿。

洛娜的同事说,洛娜一直在为别人寻求医用物资,以确保她手下的医生有足够的防护设备。

洛娜康复后回到了夏洛茨维尔休养,她的母亲和姐姐也在那儿。在家休养期间,她也一直和同事保持联系,随时了解他们的状况。

与新冠病毒博弈成功的洛娜,却没能治好自己的心理问题。不能返岗、为同事分担压力让她觉得挫败;见过太多患者不治身亡让她悲痛,她最终不堪压力而自杀。

洛娜自杀后,被家人送到医院抢救,后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身亡。

这场疫情到来之前,洛娜是一个活泼的人,外向、开朗、爱交际。洛娜的同事说,他们经常讨论用药、生活和爱好。

除工作外,洛娜还经常与朋友聚会、做运动。洛娜的朋友们说,洛娜曾是纽约滑雪俱乐部的狂热成员,会定期出门旅行滑雪。她还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每周在老年人的家中做一次志愿者。每年她都会在曼哈顿家的屋顶上举办一场大型聚会,她与姐妹和母亲关系也非常好。

纽约长老会布鲁克林卫理公会医院副主席劳伦斯·梅尔尼克(Dr. Lawrence A. Melniker)说,洛娜是纽约长老会医疗系统中受人尊敬和喜欢的医生, “如果没有足够的才干,不会在艾伦医院担任这样的职位。”

“她和其他在疫情死亡的人一样,都是这场疫情的死难者,”失去女儿的菲利普说。

纽约长老会医院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洛娜是一位英雄,她将她的医学理想带到了前线。我们会尽力在这非常困难时期帮助她的家人、同事和朋友。“

纽约长老会系统几家医院(包括艾伦医院)的紧急医疗服务负责人安吉拉·米尔斯(Dr. Angela Mills)在26日晚向医院工作人员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告知他们洛娜的去世。这封邮件并未提及洛娜的死亡原因。对此米尔斯表示,家属们希望能保护隐私。

“下一场大流行可能就是心理健康”

前线同事们得知洛娜的死讯,士气低落,“我们至今不愿相信洛娜就这样走了,”洛娜的同事说,“工作压力确实让我们都快疯了“。

梅尔尼克说,纽约是美国疫情震中,新冠肺炎给纽约的医护人员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健康挑战。医护人员必须面临患者离世的悲剧,也担心自己被感染或感染同事、朋友和家人。“下一场大流行可能就是心理健康。”美国精神科医生Najma F. Hamdani警告。

疫情中医护人员不堪重负而自杀,并不是个例。在欧洲多国,医护人员面临巨大压力,他们不病倒就不能休息。

据英国《镜报》报道,在已经收治新冠肺炎重症患者的伦敦一家医院,一名护士在工作时自杀。这名护士20多岁,曾在国王学院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工作。3月23日下午5点36分,警察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失去了知觉。有报道称她可能服用了过量的药物。

国王学院医院 图片来源:英国《每日邮报》

伦敦警察厅发言人表示,“这名护士接受了治疗,后来在医院死亡”。他补充说,警方正在确认其亲属身份并通知他们。这起死亡案件并不是一起可疑案件。这名发言人称,警方知道这名女子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但是无法证实她的职务。

位于伦敦南部的国王学院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已经收治了新冠肺炎重症患者,其中有8名患者已经死亡。

同样的悲剧发生在意大利。意大利蒙扎市一名34岁的护士在确诊后自杀身亡,生前在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工作。据推测,死亡原因可能是工作压力及害怕自己已经感染他人。

该护士名为丹妮拉·特雷兹(Daniela Trezzi),之前一直奋战在意大利重灾区之一蒙扎的圣杰勒德医院,直到3月10日被确诊。

丹妮拉·特雷兹 图片来源:《纽约邮报》

意大利护士联合会3月24日确认了这一消息,并发表声明表达了痛心与哀悼,“我们的一位年轻同事已经去世,全意大利职业护士团结在一起,向她的家人、朋友和同事表示哀悼。”

图片来源:意大利护士联合会官网

心理压力如何缓解

医学界在此前报道中指出,疫情中的一线医护人员在高强度的工作后身心俱疲,回到酒店,因为隔离要求,往往缺少交流和倾诉的机会,没法缓解心理压力。

多位支援武汉的医生接受“医学界”采访时表示,他们没时间和家人沟通工作上的困惑和担忧。

多数医护人员需要忍受照顾患者、缺乏个人防护设备,以及迅速变化的医院规程,带来的焦虑情绪。他们还放弃了伴侣和孩子们的陪伴。这与疫情中,我们大多数人所面对的孤独完全不同。

此外,一线医护也会时时担心感染风险。一位经验丰富的呼吸科医生对“医学界”说,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自己会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要把技术动作都做好。”然后一遍一遍的想,“这个动作会不会有污染暴露的风险?”

还有一些医生则承受着患者离世带来的伤痛。

在武汉早期床位紧缺时,一位医生对“医学界”描述了他的挫败情绪,看着危重的病人只能住在普通病房,因为床位和医疗资源的限制,失去最佳的治疗机会,“这是作为一名医生,我感到最痛心的事。”他说。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副院长王振于2月21日前往武汉,他所在的援鄂医疗队的任务是——为在武汉一线工作的医务人员服务,保障他们的心理健康,同时兼顾到患者的心理健康。

针对医护出现的心理问题,上海心理医疗队选择的干预方式包括——药物治疗、巴林特小组(Balint Groups)以及一对一的深度访谈。

巴林特小组是一种起源于欧洲的医生培训方式,聚焦于医患关系的病例讨论,但在引入中国后,原本以“关注病人”为主体的巴林特小组活动,却成为中国医护人员的心理自救试验。

医生护士们围圈而坐,一个人讲述,其他人则静静地倾听。王振告诉“医学界”,在武汉一线,巴林特小组确实是一种比较有效的心理干预方式。

资料来源:

1. Top E.R. Doctor Who Treated Virus Patients Dies by Suicide. New York Times

2. Top NYC ER doc Lorna Breen ‘broke’ after being sent back home to recover. New York Post

3. 疫情之后,谁来关心一线医护心理健康?医学界

来源:“医学界”微信公众号

作者:李曾卓

校对:臧恒佳

责编:郑华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