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袁照:是我们都愚昧吗?有药方吗?

文 / 柳袁照
2021-01-02 00:09

教育真是个怪物,现在人人喜欢,现在又人人恨她。人人追求优质教育、高标准教育,可是在实际生活中,追求到的往往却是最劣质的教育。奇怪的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有些家长即是如此,哪里升学率高,就把孩子往哪里送,不管是不是火坑。这样极端的学校,学生缺少自由,如同进了集中营,可是家长,包括有些高素质、高学历的家长,也是如此。甚至,教育部门的、科研部门的家长,有的也是如此。前几年,我即遇到北京的教育官员,把孩子往这样的农村学校送。更有过分的家长,绑架学校,要求给学生增加学习负担,要求多上课、多作业、多延长在校时间,达不到要求、满足不了自己的愿望,还会投诉。有些学校挺不住,由着家长掌握方向盘,师生高负荷工作与学习。

再看看老师又如何呢?教育的大道理,人人懂:学校要全面发展、老师要全面发展、学生要全面发展。可是面对实际,在行动中会作出非理性的选择。加班加点,一心为考试成绩。各有表现不同:抢课成风,一有空隙,就去课堂,占领阵地。疯狂布置作业,作业越多越好,更有甚者,采用多本练习册,自己也没有做一遍,练习册上有错,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布置下去,学生憋在那里做不出来,一憋就是一两小时。每个学科老师都想着自己的学科、自己的学科利益,唯有加重学生的学习负担,学生苦不堪言。教师把考试成绩作为硬道理,把其他教育活动作为软任务,可做可不做。前几天,听说在一所江南名校,有一个班级竟然两年来没有上过一次班会课,把班会课,改成了作业课。班主任振振有辞:我们不要虚的班会课,这些没用的东西我们不要。

可是,教育行政部门,大会小会传达政策文件,三令五申要推行素质教育。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说实话,可高考、中考出分的时刻,教育行政部门如何不紧张。私下排队,给区域排队、给学校排队,左右分析、前后分析。这些内部资料,内部分析的情况,更快就传到了社会上、传到了学校里,如何能不成为学校教育的实际风向标、发展导向?不时会听到,因为某所名校,因为高考成绩下跌,校长被免职,寻找种种理由,让他离开这个学校了事,有的不妨采取明升暗降的做法,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教育之怪,大家已经是见怪不怪。人人痛恨,人人又“爱”它。国家下决心要改变它,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下重拳,要去解决它,为何还是解决不好。不久前召开的全国教育大会,明确指出教育有五个痼疾:——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这五个痼疾,还不是孤立的,还是相互联系的,有的时候,在有的地方是以并发症的情形出现的。有了分数才能升学,升学了才能有文凭。有了前三者,写了论文才有用,分数、升学、文凭是实的,论文是虚的,到了一定程度,需要虚实结合,方能有帽子升官有作为。

我由此常想到鲁迅的《药》。鲁迅笔下的夏瑜,于当下中小学不时地出现。许多有识之士,在自己的课堂、校园做着艰巨、艰苦的改变工作。可是只要考试成绩上不去,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空的。什么课程改革、教学改革、课堂改革,什么学生为中心、教师为主导,什么核心素养,素质教育,尽管成效显著,而考试成绩上不去,能被肯定吗?他们不是当下教育届的夏瑜吗?一句名言:“没有分数,过不了今天,没有素质教育,过不了明天”,这是教育权威说的话,又被大家所认可的话。表面看是教育改革的策略选择,其实,是教育改革向分数屈服、投降的自白。夏瑜当然不会有“今天”,我们周边有着太多的华老栓、夏四奶奶、花白胡子、驼背五少爷。

是我们都愚昧吗?我们已经不愚昧了。每天都有的教育研讨会、沙龙,高大上,几乎穷尽教育的所有领域。可是,看看许多学校的现实呢?人人都在声讨,声讨片面追求升学率,片面追求北大、清华,声泪俱下,可是,转过身,自己又搞起了自己痛恨的东西。我曾注意当代的一些知名或著名文人的生平经历。他们受到过迫害,甚至有的被迫害致死。可是,再往上追溯,他们也迫害过别人。被他们迫害的人,再往下穷究,他们也迫害过别人。人人几乎都是受害者,人人也几乎是害人者。到最后,人人都在控诉,一个个迫害者都消失了,人人都是受害者。如俗语所说,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然后,后浪成前浪,一浪又一浪,前后都在沙滩上,像不像当下的教育人?

解决这个问题,有药方吗?有人说,这是一个世界难题,至少是一个东方世界的难题。不过,我总有幼稚的想法。曾一度喝了点小酒,开车是没事的,有多少人惨死在醉驾上。现在,全国联手抓酒驾,不是被制止了吗?动了真格,不管是谁,只要醉驾,有公职的先免了公职,个个都要送进大牢关15天,谁敢?谁片面追求升学率,谁迫害学生身体健康,加重学生学业负担,像醉驾一样处理,行不行呢?有用没用呢?——或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