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病人,谁来救我?一封来自某知名三甲医院临床医生的“遗书”

文 / 医学界
2021-03-11 02:52

不止一次想写遗书的,最近几天也是这样,不止一次动过这样的念头,这几天尤为严重。但为什么叫“假遗书”,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还做不出那一步。就像我的孩子说的那样,爸爸,你假装一下吧。那么,我假装写一封遗书,现在。这几年我一直睡不好,不管是凌晨1点还是2点睡,都是5点多就醒,而且醒了就睡不着,很困倦,难受,却怎么也睡不着,累得不得了,却睁眼到天亮。昨晚,9点多睡的,半夜2点半醒了,怎么也睡不着,穿上衣服,出门开车子,凌晨在单位附近的马路上转了3个小时的圈子,然后去上班。我每周睡得最踏实的时候,就是不值班的周六或者周日的下午3-5点,在沙发上。头发这几年掉得很厉害,很不愿意洗完澡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稀疏的几根,清晰可见的头皮。以各种方式去梳这个头发,希望看起来多一点,骗过自己。我觉得自己的日子很苦,不怕眼前苦,而是不知道这个苦日子何时是个头。走在黑暗里,永无止尽地走下去,别人却以为你走在光明之中。感觉自己就是个奴隶,生而为奴,永远要光着膀子流着汗水,为单位,为领导,为家庭。而我的同学,我的亲戚,我的朋友,偏偏都觉得我挺风光。我曾经很以自己是一个医生为荣,因为我确实帮到了很多人,是用心那种。但是,我感觉却因此把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心态,葬送了。我几乎得不到心灵的休息,永远是回不完的信息,打不完的电话,处于永无止境的焦虑中。病情可能瞬息万变,我得不到心灵的放松,病人情况不好,我怕他们往我身上赖,我怕他们跟我纠缠不休,我怕同事看热闹,我很恐惧,当然,很多时候,是我替他们着急。但我渐渐发现,这种操心,已经在逐渐把我耗尽,我的身体,我的情绪,甚至是我的幸福,我要的太多,我的天赋太少,我想做的太多,而我的时间太少。很多时候,我很体谅我的病人,我会搬个凳子,坐在他的病床边,和他唠家常,因为,我能理解他们。我是个医生,但我也是个病人。只要外边一下雨,我的手指或者脚趾,或者脚跟就肿起来痛起来,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吃下一粒西乐葆。记得前几年刚吃的时候,1小时便可缓解疼痛,现在要一个白天,药效越来越差了。我问过风湿科的同事,他说治不好的,什么时候转变成类风湿关节炎,什么时候用类风关的药。当发生在膝关节或者脚掌时,我经常一瘸一拐地去上班,走一步,痛一步,但我还要咬着牙去干活啊,电话不停地打来,我不能休息,也不能请假,因为太多的病人依靠我,依赖我了……我是为自己活的么?显然不是。我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而活呢?除了西乐葆以外,我的背包里同时还放着其它3种药物,其中2种是治疗自己长期不规律的生活导致的慢性病,还有一种抗抑郁的药物。我曾经跟我心理科的同事说过,我吃黛力新根本不管用,像水一样。我很孤独。我有很多朋友,但我又没有朋友。曾经我最好的哥们S说,我不愿意和你一起出去玩,因为你永远在打电话,发微信,有时候还对我们发脾气。是啊,我真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周末的半夜去外环上开快车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人。是因为都有家庭,还是因为人家畏惧我,敬而远之,我也不知道。还在学校的时候,最好的一个师弟,离我家直线距离很近很近,但是我却永远不能把他叫出来陪我聊聊天,一打电话,就是在加班,他要升职了,所以他更加的努力。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人喜欢我,除了父母。所以,很多时候感觉到好孤独,真的好孤独啊!我会像个孩子似的,把一只小熊摆到枕头旁边,陪我一起睡觉,我会跟它说,你陪我聊聊,让我抱抱你。各位海上柳叶刀的粉丝朋友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脆弱?说真的,这个世界上,别人的痛头顶过,自己的痛才穿心过啊。我好想像个女人一样,哭出来,但我怎么都哭不出来,上一次哭,真的想不出是什么时候了。全都憋在心里,经年累月,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造成了内伤。我真的很想休息,但是客观不允许,也许直到我真的累倒那一天,我就可以休息了。而死亡,就是真正意义的,心安理得的休息。所以,我经常会厌世,为什么我看到的人性大多是恶?或许是因为我自己本身就是个性格阴郁的人!所以,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病人,一个无药可救的病人!停药以后,我有些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几天,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我硬着头皮去做手术,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在和病人打电话时面对无理要求时喊出来,骂出来!我多想做个自由自在的人啊,面对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我可以直接地说出来!滚!我几乎不坐地铁的,因为,我怕自己在地铁上崩溃,被围观者拍下来,传到网上去。我必须伪装成一个强者,用若无其事的外表掩盖脆弱的内心!我想逃避,我不愿意继续,但是另一个声音又坚定在脑海深处回响: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只要活一天,我就要对自己的家人负责,对父母负责,对自己的病人负责,对自己尊敬的领导负责!话说回来,不做医生,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连个洗衣机、电饭锅都不会用的。很多时候我也不喜欢我自己,甚至讨厌我自己。或许,死亡,是最好的一种方式去妥协。其实,我是个废物。我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除了药物。有谁真正地关心我呢,除了不在身边的年迈父母。你们跟我说,活着有什么意义?逼自己活着,去迎合别人么?我救病人,谁救我呢?昨天开了8台手术,身心俱疲。不说了,明天早晨还有一台,我必须打起精神,用最好的状态迎接下一个病人。回到开头。务请诸位放心,这只是一封假遗书,但确实又是来自灵魂深处无助的呐喊。编者按:
医者不自医,不知道有多少同行读罢会看到当年的自己?窃以为,这不是一个人的呐喊,而是一群中青年骨干医生在极端压力下的焦虑状态的真实写照。恳请医院的管理者多多关心他们,也请患者朋友理解他们,体谅他们,让他们的灵魂有喘息的机会。同时也希望他们能向家人、向朋友,乃至向心理医生敞开心扉,走出阴霾。渡人,也要渡己啊!责编:潘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