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就是闲出来的病”妈妈这样评价抑郁症女儿

文 / 谈客
2018-07-06 14:47
“我看你就是闲出来的病”妈妈这样评价抑郁症女儿

他们从未想过女儿会得一种富贵病——抑郁症。至少在母亲看来,这病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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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对面寝室大楼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的时候,躺在床上的邹灵还是没有半点倦意。此时,她正闭着眼睛在心里反复默念一句“快点睡”,一遍又一遍。

耳机里播放着一个名叫《禅意人生》的心灵治愈类声音节目,主持人慵懒低沉的嗓音缓缓传来,声音很舒缓,也很催眠,但对她却没有任何效果。

想着可能是深冬的风劲头太足,钻进房间,撞得门窗吱呀作响,让人听了不免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于是,她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抓起枕头,一扭身,从靠窗的一头滚到了另一头,躺好,盖上被子,然后开始在心里数羊,数着数着,人的精神头更足了。

坐起来,躺下,再坐起来,再躺下……如此反复了十几个来回,她彻底放弃了。背靠墙壁坐好,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从上到下一个不落地翻看了个遍,又从下往上重新刷了一遍,然后在某个名字那儿停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默默放下了手机。

如今看来,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之夜。

她,又失眠了。

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邹灵就没有再睡过一个囫囵觉,失眠如幽灵一般夜夜来纠缠她。有时,夜里一分钟都睡不着,吃安眠药也不管用。

失眠的原因有很多,但具体是为了什么,就连邹灵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她说,就是感觉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很害怕,又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

她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家庭,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母就跟着村里人外出打工去了。十几年里,他们姐弟几个一直跟在爷爷奶奶的身边长大。

记忆里,有关父母的身影很少,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团聚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只记得,每年春节,父母总是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来,长则待上十天,短则三五天,然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永远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家里的孩子多,邹灵不是最会讨好卖乖的那一个,也不是成绩最优秀的那一个。

相反,她胆子小,说话声音也小。每次父母和她说话,她总是摆出一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可怜模样,你问她就答,你不问她就愣在原地不说话。而且,每说一句话,她总要小心翼翼地观察大人的脸色,只要他们稍稍地皱一下眉或者下压嘴角,她就非常害怕、难过,感觉自己是个惹人讨厌的小孩。

久而久之,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大家都不太喜欢和她亲近交流,人与人之间的生疏感和距离感就这样产生了。

就像她回忆时说的,很多时候,一家人吃过晚饭围坐在一起话家常,她总是人群里最多余、最孤单的那一个。姐姐坐在父亲的大腿上,弟弟钻进母亲的怀里,二姐由奶奶牵着坐在藤椅上,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张小板凳,捧着两只无处安放的小手,不知所措。

其间,大人聊大人之间的事,她插不上嘴;大人谈小孩之间的事,她说不上话;好不容易等到孩子说孩子们的事了,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机会。要么轮不到她说话,要么她一开口,就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总之,这个世界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她自始至终都是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毫无疑问,她也想像弟弟一样躺在母亲的怀里撒娇,像姐姐一样得到父亲的重视和宠爱。但一想到,自己的一腔热情可能换来的是心灰意冷,她便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和父母亲多亲近。

矛盾、自卑、敏感,成了她心里怎么也跨不过的一道坎。

她说,记得那一次,当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敲开母亲的房门,满心欢喜地将那张考了九十三分的数学试卷拿给母亲看的时候,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摆摆手说:“妈妈现在没空,家长签名一直是你姐帮你签的,这次还是让她给你签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语气柔和地指导弟弟的功课。

后来母亲还说了些什么,她已记不大清楚了。现在能够回忆起来的是,当她默默拿着那张试卷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的是母亲和弟弟欢快的笑声。笑声很大,有些刺耳,她忍不住哭了。

或许从那时候起,不善言辞的她,便失去了仅剩的那点儿自信,更加寡言少语。不管是好事坏事,她都不习惯和家里人说,一个人偷偷地将其闷在心里发酵。

你不说,我便不问;你不问,我就不说。如此恶性循环,亲情关系越发冷淡。

用邹灵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我们家,我像空气,也像影子。姐姐是老大,天生就应该自私霸道;弟弟是掌心宝,理所当然独揽众爱。中间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自然要学会夹起尾巴做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脸的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讲一个从别处听来的悲伤故事。可即使她的语调很轻松,但从她的眼睛里你还是能看到难掩的失落与落寞。

但是,容易敏感、抑郁的人,同样心肠太软,眼窝太浅。一不小心就活成了大家口中常说的那种特别懂事、体贴的好孩子。不管是性格使然,还是情非得已。邹灵就是这样一个人,忍气吞声,百般迁就。

生活中,像她这样的人往往生活得一点儿也不快乐,敏感多想,怀里揣了一肚子的心事,极度缺乏安全感。

有时候,可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他们就胡思乱想好半天,而且每次都不自觉地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然后越想越害怕,焦虑不安、恐惧不已。特别是在看到或听到了一些令人焦虑不安的、潜在危险系数很高的事情以后,这种感情就更加强烈了。

那年春节,她和弟弟早早赶到车站去等候父亲。火车晚点,晚上八九点钟才到达。拥挤的人群中,父亲个头很高,十分显眼,姐弟俩远远地就看见他的身影。

弟弟一路小跑冲了上去,而她却愣在原地。父亲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发乱糟糟的,左手被纱布包扎得像戴了个拳击手套似的,背着个鼓囊囊的大旅行包,一路走一路咳嗽。神情很疲惫,看上去比几个月前见到的他老了有十岁。

父亲是名钢板切割工,这个职业很容易染上职业病。同村与他一起出去的,有好几个都客死他乡了,和父亲一样,他们的身后都有急需用钱的妻儿老小。这些年来,父亲虽然侥幸没有染上什么要命的大病,却也是一身的病痛——胃病、颈椎病、眼疾,还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疾病。

那一次的意外,让恐惧和焦虑第一次在她的生活里展露狰容。

那时候,不知是因为线路老化了,还是一些其他的原因,父亲在简陋的出租屋做饭的时候,被漏电的电线击中了。只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等邹灵闻声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地上没有什么意识了。她看到父亲的头发毛糙,手的颜色因为电击而发生了变化,绝望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跪在地上发了疯似的摇晃着父亲,身体也像触电般猛烈抖动起来,害怕得都忘记了哭。直到父亲苏醒过来,她才放肆地嚎啕大哭。

也正是从那以后,每次只要一看到有人因为意外事故突然死亡的新闻,她就会变得莫名的紧张和焦虑。邹灵自己将她那时的状态描述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父亲走了过来,她舔了舔嘴唇,咧开嘴角对他笑了笑,然后很快低下了头,不看他。这和她以往的风格很像,若即若离。一路上,父子俩走在前头,有说有笑,她始终低着头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不想哭,眼泪却越抹多。

那个春节,父亲身体有疾,三天两头跑医院。后来,奶奶也因头痛呕吐住了院。这让原本就捉襟见肘的日子更加难过了。母亲的脸上你能看到的除了眼泪,还是眼泪。夜里,从父亲房间里传来的咳嗽声和叹息声,更加频繁和剧烈了。一夜暴富,成了家里每个人的梦想。对金钱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过。

“看见父母为了赚钱四处奔波,我感受到,钱可以填补家的安全感和幸福感。也许有了很多钱以后,我们就不用再过担惊受怕的生活了。”邹灵对我说。

尤其是在看到母亲捧着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印有不同民族同胞笑脸的纸币,眼睛里发出满足的光芒时,她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钱可以让他们那个因贫穷而郁郁寡欢的家快乐起来。

渐渐地,她把奶奶常念叨的那句“你爸妈挣钱不容易,不要乱花钱”当作花钱信条,甚至偏执地认定,花钱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之后,她开始像一只即将迎来寒冬的小松鼠,一分一分地攒钱。不管钱多钱少,只要看到存钱罐里的数额日渐增多,心里就踏实和安心。

再后来,只要一看到母亲为了钱发愁,说供女孩上学就是“烧钱”,家里盖房子欠了亲戚多少钱,她就会忍不住自责和内疚,终日闷闷不乐,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赚钱,赚不了钱,就想尽一切办法省钱。

穿最廉价的地摊货;不化妆不赶时髦,整日素面朝天;买东西专门等打折优惠最大的时候;吃什么都挑最便宜的。有时候,为了吃一顿自助餐,她会在前一天什么也不吃,空着肚子等到第二天胡吃海塞。

同学笑她省钱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取笑说:“你怎么那么抠门呢?要真的很缺钱,我们捐款救救你吧。”

她讪讪地笑了,没有说什么。

虽说是同学之间的玩笑话,但还是会刺痛到她。她也会为自己的这些行为感到羞耻和难过,却又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服自己:你是穷人家的孩子,爸妈挣钱不容易,不可以乱花钱。

孤独成疾,抑郁成病。她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憋在了心里,眼中的泪往肚子里流,不说,也无处可说。在沉默中一点点耗尽自己,最终走火入魔——患上抑郁症。

她太想为这个家尽些绵薄之力了,太想替父亲减轻点肩上的重担,太想快点挣一笔大钱。

所谓欲速则不达,她越着急,事情反而绞成一团乱麻。既自卑又内向,从开始担心找不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到害怕自己干不好工作,再到认定自己一无是处,焦虑恐惧,自我怀疑,她在一次次的矛盾纠结中推翻自我,然后又重建自信,再推翻和重建。到头来,不但一事无成,而且百病缠身。

其实,在邹灵患上严重的胃病和神经性偏头痛的时候,她的精神就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会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嚎啕大哭,发了疯似的用头撞墙,或者用锋利的小刀在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借此发泄情绪。可这一切仅限在公众视线之外,在其他人回来之前,她会马上整理好情绪,换上一张平静温和的笑脸,俨然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尽管她一再伪装自己糟糕的情绪,可每日提心吊胆的焦虑还是一点点摧毁了她,担心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那天,父亲和往常一样拿着行李箱准备外出,他的手刚握住门把手,就听见邹灵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小声啜泣,哭声忽大忽小,时有时无,感觉像是从某个角落里漏出来的似的。

闻声,父亲转身疾步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邹灵便猛地一把将他抱住,她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爸,我心里好难受……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父亲一下子怔住了,好半天没说一句话,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木然地抱着女儿不知所措。

“灵灵,你怎么了呀?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告诉爸爸。”父亲极力冷静地说道。

“这三个多月来,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失眠,吃安眠药也不管用。觉得很害怕,夜里一躺下就开始胡思乱想,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就是想着想着就开始害怕,然后怎么也睡不着。”

邹灵顿了顿,眼睛避开父亲的视线,望向窗外,继续说道:“白天很累也睡不着。刚才坐在这里,胸口闷得慌,喘不过气来,脑袋也疼得像要炸开了一样,见你又要走了,就担心你可能回不来了,感觉一切都要完蛋了。”

邹灵说“一切都要完蛋”的时候,情绪异常地激动,她猛地甩开父亲的手,双脚蹬地,面目狰狞,两只手拼命地揪头发,声音也随之变得尖锐刺耳。

这时,父亲默默地转过身去,没有说话,眼神游移在玄关和立在地上的行李之间,眼睛早已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转过头来,坐在邹灵的面前,注视着她,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灵灵,这都是我和你妈的命,你改变不了。看你姐现在当公务员了,你爸我还是照样累死累活地挣钱。这些事情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那时候,父亲他们还是把邹灵种种反常的表现归结于想得太多,心事太重。去医院,她看过内科、外科、妇科,抽血、B超、胃镜、CT,核磁共振也都做过,但人还是不见好全。就算这样,家里人也没有想过要带她去心理科看一看。因为他们从未想过女儿会得一种富贵病——抑郁症。至少在母亲看来,这病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闲出来的。

“这是什么病?这病都是闲的,要像我这样每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还有精力去想东想西。(原题:《抑郁症患者》,作者:嗅香。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号: dudiangushi>,看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