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事实:多数医生有同事死于自杀

文 / 医护交流
2019-03-05 17:40


“来生,誓不学医。”2017年,30岁左右的麻醉科规培医生小石(化名)在齐鲁医院的手术休息室内自杀身亡,他用推注药物的方式永远“麻醉”了自己,远离了学业、工作和生活的巨大压力。

2018年,德阳女医生因为游泳池纠纷,经过网络媒体的传播之后,收到了来自全国网民的谩骂和人肉搜索。5天后,她不堪其扰,吞下500颗安眠药自杀。

在一个个中国医生自杀的个案背后,是医生自杀的全球性问题。

Pamela Wible是美国的一名普通医生,在经历了一次严重抑郁,周围3名同事在18个月内相继自杀后,她开始收集医生自杀故事,试图理解究竟是怎样的压力,让这些成天忙着治病救人、帮助他人对抗死神的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图片来自Pamela Wible MD

1200多个医生的自杀故事

Pamela Wible出生于一个医生家庭,和父母一样,她很自然的选择进入医学院,成为了一名医生。

但是她失望地发现她只是巨大的医疗产业中的一个小环节。医疗产业如同其它产业,许多时候是为盈利所驱,她意识到她未必能做到让所有的人都健康快乐,她形容自己是一名“七分钟医生”——每七分钟看一名病人。

在36岁时,Wible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非常失望,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产生了自杀的念头。有六个星期,她几乎全呆在床上,希望第二天不再醒来。她在采访中说,她当时觉得她是在用整个生命去追寻一个梦,而这个梦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2012年,在短短的18个月里,Wible接连失去了3名同事,而他们都死于自杀。“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警钟,我决定要找出原因。”Wible说,从那时起,她开始关注医生以及医学生自杀的问题。

6年时间,Wible通过自己的热线和网站已经搜集到了1200多个医生自杀故事。她和很多医生和医学生讨论过自杀,她参加葬礼,采访幸存的医生,医生的家人和朋友。她还在自己的网站中,设立了“医生自杀信”栏目,通过回信提供帮助。

悼念自杀的医生们,图片来自Pamela Wible MD

“我从自杀医生那里学到了什么”

Medscape2019年的一项调查报告显示,44%的医生表示他们长时间感到工作压力过大,游离和倦怠。30%的医学生和医生都有抑郁症状

而根据2018年美国精神病学年会的数据,每天有一位美国医生结束自己的生命,医生的自杀率(28-40人/10万人)是所有职业中最高的,是普通人的两倍。

医生为什么在他们职业生涯的黄金期自杀呢?答案是复杂的。而Wible从她搜集到的自杀案例中发现了这些:

  • 自1858年以来,就有关于医生高自杀率的报告,然而150过去了,导致这些自杀事件的根本原因仍未得到解决。

  • 医生自杀已经成为了一场公共卫生危机,因为每年有100万美国人因为他们的医生自杀而失去医生。

  • 大多数医生都有一位同事死于自杀,有些人在职业生涯中失去的同事甚至多达8人,但他们没有时间悲伤。

  • 学业困难会扼杀医学生的梦想,导致他们在压力下自杀。

睡眠剥夺是一种致命的折磨。

连续工作24小时或更长时间的工作,这在其它行业是不允许的。睡眠不足会导致幻觉、危及生命的癫痫、抑郁和自杀。疲惫不堪的医生认为自己对伤害病人负有责任,因为过度疲劳的状态使他们无法避免犯错误。而目前的医疗体制不仅无法帮助这些疲惫不堪的青年医生,反而还会抱怨青年医生的失误,这些都是抑郁的诱因。

医生被认为不应该犯错误,患者死亡被视为失败。即使没有医疗错误,医生也可能因为失去病人而自责、愧疚,自杀则是一种自我惩罚。许多医生是完美主义者,他们不能容忍一点点差错。

Robyn Alley-Hay是一名妇产科医生,她描述了她的一个产妇在分娩后死亡,羞耻和愧疚如何影响了她25年:

几天后,她在ICU去世。思维循环开始了。25年后的今天,我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这些故事。我应该早点做子宫切除术吗?我应该对那个渗水的伤口做更多的处理吗?我是否应该期待子宫弛缓症(子宫在分娩后不像正常情况下收缩以控制失血)再次发生?我应该整晚坐在她旁边吗?为什么护士不打电话给我而不是初级住院医师和麻醉师?我做错了什么?我早该预料,早该知道。她去世了。

医疗事故诉讼可能是致命的。人类会犯错误,然而,当医生犯错时,他们会在电视上、报纸上、网络上被公开羞辱。许多医生在此之后精神备受折磨。

图片来自 Alla Dreyvitser/The Washington Post

流水线医学杀死了医生。医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和患者的关系,流水线医学破坏了患者与医生的关系,来自保险公司、医院的压力压垮了那些只想帮助患者的人才。许多医生在他们的遗书中提到了不人道的工作环境。例如大量医疗记录工作耗时耗力。(2016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医生花在电脑上的时间达到与病人面对面的时间的两倍。在检查室里,医生要把一半的时间花在在屏幕前做电子工作上)

在我们的文化认知中,医学重视竞争,工作狂往往被尊敬和认可。医生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且还是一种呼唤,一种身份。医生们不去重视心理健康方面受到的挑战,因为我们的文化重视自足,坚忍,不谈论你的情感,你的感受,不去寻求帮助。

治疗师也需要被治疗

尽管抑郁和自杀是这个行业“公开的秘密”,但自杀却是个禁忌的话题。有一次,Wible收到美国医学会的邀请参加一场活动,因为对方对她关于医生自杀的演讲很感兴趣。“然而就在活动开始前,我被通知说不用去了,因为人们对我的这个话题‘感到不舒服’。”

甚至医学界有人认为,公众不需要知道医生自杀的问题有多严重,治疗痛苦的医生是可耻的,会吓唬病人。

“我们要让那些陷入抑郁和考虑自杀的医生知道,他们并不孤独。医生是普通人,也可以哭泣,可以情绪化。他们需要途径来释放痛苦,而非只有死亡这一条路。”Wible说。

Wible同时认为,使用诸如“职业倦怠”这样的术语来解释医生自杀行为,会产生一种指责医疗专业人士的文化,而不是各自的医疗系统。

“对于那些全天目睹死亡和痛苦的人,应该每周7天,每天24小时提供在职心理健康支持。”Wible呼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