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老人选择安乐死再引争议:比起死亡,他们更怕活着

文 / 壹心理
2020-04-07 16:16

笛子|作者

欧小宅|编辑

Engin Akyurt|封面

今天,壹心理想聊“得体活着”

过年期间,听我妈说了一件事。

村里有个老爷爷,前两年中风,因抢救不及时,成了植物人。

死不掉,也活不好。

他靠呼吸机维持呼吸,饮食靠胃管,他太太每天用注射器“喂”流食进去,身下时刻垫着纸尿片。

没有尊严,只有活着。

他已经没有意识,不会说话,生活无法自理,家里没条件请护理,只有老太太每天在身边照顾他,哪里都不能去,有时难免有脾气,和我妈诉苦:“我真是不想活了。”

我妈叹气说,当初医生建议放弃治疗,这样活着对老人家很折磨。但他们家人不肯,因为老爷爷是退休公务员,每个月有一笔退休金,他活着一天就能领一天钱,人死了就没了。

听到这里,我有点气愤地说:“如果是我,宁愿安乐死也不要这样活着。”

我妈说:“你懂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很多人的生命观。

临终病人没有自己的生命决定权,活着的人不肯放手,躺着的人生不如死。

想起巴金先生,活了101岁,生命的最后 6 年没有离开过医院的那张病床。气管被切开,身上插满管子,靠着机器和药物人工地活着,毫无生存质量可言。

他曾多次向家人提出希望病重后安乐死,常说的几句话是:

“自己是一个废物”。

“长寿是对我的折磨。”

“我是为你们而活。”

因为,“身边所有爱他的人都希望他活着”。

如果是你,你愿意这样活着吗?

我的答案一直都是:不愿意。

我最怕的不是活着,而是是活得没有尊严。

我已经无法选择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但希望,能够决定自己如何死去。

我非常希望有一天,安乐死能合法。

希望有一天,能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今天,我想和你们聊聊,这个极具争议性的话题:安乐死。

比起人工地活着,这可能是一个人最有尊严的告别

台湾体育名嘴傅达仁,亚洲第一位安乐死的中国台湾人。

他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去做这件事呢?

因为,活着太痛了。

2016年,傅达仁检查出胆管堵塞,发炎。要在胆管里放支架,才能让胆汁流出来。

但支架每次只能放半年,时间一到,又要动手术把支架取出来再放进去。

第二次放支架的时候,切除了胆。

同时,大病小病轮番侵袭,左眼视力退化到几乎全盲,痛不欲生。

他开始积极寻求安乐死。认为这种方式可以避免“过度医疗“,不仅可以减少医疗资源的浪费,也能减轻病人的痛苦。

家人反对,怕他是一时冲动,劝他:“很多人没有胆,也可以活得很好。”

但他说:“痛不在你身上。我已经八十几岁了,我活够了。”

2017年,他又确诊了胰脏癌。

医生说,如果要做手术,这样的高龄很危险,且存活的几率仅有50%,甚至可能躺着度过余生。

他决定放弃积极治疗,了解到瑞士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可以为外国人提供安乐死的地方。

儿子傅俊豪和他去了瑞士,在知道安乐死的死亡流程后,傅俊豪退缩了,把他拽回了家。

那时候,家人很自私地,只想让他多陪他们久一点。

于是,怂恿他写自传,鼓励他办画展,希望可以转移他的痛苦。

他有时候会很生气地说:“我每天这么痛苦,吃止痛药也没用……我已经活到八十几岁了,一家子和乐,我很知足。”

直到有一次他用吗啡止痛的贴片,过敏了,一直吐。到了医院已经神志不清,不停翻白眼,身体抽搐,骨瘦如柴,几乎每三秒钟一次就会因疼痛坐起来又躺下,甚至陷入濒死状态。

当他奇迹般地被抢救过来,说了一句话:“想死也死不掉,想活又活不了。”

傅俊豪才意识到,他的不舍,让爸爸有多痛苦,而自己什么都帮不了他。

家人下定决心支持他安乐死。没有痛苦地死去,或许对他是更好的选择。

申请流程很繁琐,确定最终日期前,他和家人去瑞士和医生面谈过两次。

医生需要确认三点:第一,本人是自愿的;再者,病情真的能达到实施资格;最后,当事人的心理状态是健康的,且意识清楚。

实施当天,他们进入了一个“尊严屋”,白色客厅,有一张桌子,可以一家人坐在那里吃饭,和家人分享最后的想法。

在现场,医护人员反复问他,是否真的确定要安乐死:“如果你不想要了,随时都可以停止。因为这是你自己的权利,我们没有人可以影响你。”

傅达仁从未动摇 。

2019年2月24日,他的家人公开了傅达仁在家人的理解和陪伴中进行安乐死的视频。

他要喝两杯药,第一杯是止吐剂,喝完后要过25分钟再喝第二杯终结生命的药。医生建议他一口吞下去,因为很苦。他很认真地问:“一口吞吗?可以两口吗……”

他脸上没有任何悲伤,微笑着喝下那杯药。在家人唱着他改编的歌曲的歌声中,和全世界告别:“再见 ,Farewell so long。”

儿子傅俊豪抱紧他的肩膀说:“爸,我们爱你。”

他回答:“好,不痛。”

不痛了,不痛了,再也没有病痛了。

儿子傅俊豪事后说:“我们觉得一切都圆满了。所有他想做的事情都完成了,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真的是没有任何遗憾地走了——是他想要的‘平安喜乐的再见’。”

比起人工地活着,这可能是一个人最有尊严的告别。

安乐死应该成为可选项吗?

很多人认为,人因为受病痛折磨才会选择安乐死。

但在纪录片《明天之前》里,104岁的澳洲植物学家大卫·古道尔教授是个例外。

没有生病,子孙成群,功成名就,是澳大利亚最年长的还在工作的科学家,却也不远千里从澳大利亚远赴瑞士进行安乐死。

当记者问他,有没有一瞬间有过犹豫。

他毫不犹豫:从来没有。

他说:“我不想再继续活下去了,我很开心明天能结束生命,我不认为有其他人介入了这个选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为何如此坚定?

因为,活着对他来说,也只剩下折磨。

他太老了。

他最爱的一件事是阅读,但他已经无法阅读。

他喜欢旅行,但他再也不能行走了。

他热爱工作,热爱他研究的科学,但他却再也无法工作了。

时间突然把他热爱的一切都剥夺了,生活一成不变,“每天早上起来,等着吃早餐,吃完早餐后,坐着等待午餐,吃了午餐后继续坐着。”

没有希望。

让他最绝望的一次是,独居在家的他不慎摔倒在地,他大声喊叫,没有一个人听见。

被人发现时,在地上躺了整整两天。

那时他才开始相信,自己是时候离开这个世界了。

曾宝仪也访问了一路陪伴他到瑞士的护理人员,他为什么不去敬老院?为什么不请一个护工24小时陪护他?

护理人员说:“如果换成是你,连大小便时一分一秒都没有隐私的生活,你要吗?”

曾宝仪摇头。不要。

在飞往瑞士的飞机上,古道尔穿上了带有“毫无尊严地老去”字样的毛衣。

他相信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为什么我要因此而伤心呢,我不觉得死是一件残酷的事,而是一件自然的事。”

他认为,所有人都可以拥有自主的选择。

最后,他听着自己最喜欢的歌曲,贝多芬的《欢乐颂》,按下了注射药物的按钮。

致力于在全世界推行安乐死的菲利普·尼什克表示:古道尔的选择象征着,安乐死不仅仅是绝症人士的特权,这是一项基本人权,一个理性成年人做出的决定。

文明的进步不该只是人类寿命的延长,还应该追求人的生命质量和尊严。

关于安乐死的争议

安乐死(Euthanasia)源于希腊语“好的死亡”。

我国对安乐死的定义是:患有不治之症的病人在垂危状态下,由于精神和躯体的极端痛苦,在病人和其亲友的要求下,经医生认可,用人道的方式让病人在无痛苦的状态中结束生命过程。

安乐死一般分为三类。

一是积极的(主动的)安乐死。指在当事人主动要求下,医护人员或他人采取措施结束其生命,如注射药物。

二是消极的(被动的)安乐死。指终止对当事人(如病危且无法治愈的病人)维持生命的医疗行为,让其自然死亡。这个概念已逐渐由“尊严死”取代,是对患者生命自主权的尊重。

三是协助性自杀。指由当事人主动要求,医生准备药物,在医生或病人家属的协助下服用,或病人自行服用,结束生命。目前世界上合法的国家有:德国、瑞士、加拿大、美国和澳洲的部分地区。

安乐死至今还没有在多数国家合法化,且关于安乐死是否应该合法化的争议一直不断,尤其是主动的安乐死和协助自杀。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其中涉及了很多社会、法律、道德、伦理等难题。

① 人的生命神圣而不可侵犯。

部分持有生命神圣论的人认为,生命是至高无上的。

中国人常说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还有生的机会,寻求安乐死是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

人死了,就什么希望都没了,没有人可以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包括自杀和安乐死。应该让生命自然地来,自然地去。

安乐死为人们提供了一个逃离痛苦的出口,如果这个世界,人们有个想死的念头就能随时死去,会不会很可怕?

极力反对安乐死合法的残疾人珍妮 来源:《明天之前》

② 如何确定当事人真正的意愿?

人想死的想法可能是阶段性的,会随着时间变化和复杂的心理状况而改变。

比如在病痛折磨、恐惧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人或许会做出非理性的决定。

如果我在执行安乐死过程中后悔了,又无法表达,最终导致死亡,这又是“谋杀”的另一种形式。

还有一个可能性,病人家属、医生会否可能为了个人利益而利用安乐死“谋杀”病人?比如刻意跟病人夸大病情,加重他的恐惧情绪等。

安乐死合法的阀门一旦打开,病人会不会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迁就亲人而违心地选择安乐死?

对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来说,还有一个悖论式困境。假如我现在意志清醒,签订了安乐死的协议书,但这只代表了我现在的意志。等我的健康状况到了需要安乐死的程度,比如严重失智,往往已经不满足安乐死“神志清醒”的先决条件了。此时执行安乐死,执行者是不是变成了“谋杀”?

这其中涉及了诸多法律、道德和伦理的界限,难以有标准的判定。

③ 安乐死会不会阻碍医学的发展?

医学是不断发展的科学,不治之症或许明天就会研究出新的治疗方法。

有部分人认为,安乐死让医护人员放弃了拯救病人的努力,侮辱了医学救人的内在本质和使命,

病人选择了安乐死,但疾病并不会因此消亡,它还会继续存在。

如果我们在面对疑难杂症时,都选择了放弃,罕见病药物研发的动力会不会减少,医学如何进步?

对安乐死合法充满担忧的黛比,来源:《明天之前》

④ 痛苦的人死了,亲人的创伤怎么办?

痛苦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承受着丧失的痛苦和社会舆论的压力。

而失去亲人的创伤,甚至可能需要一生来治愈。

英国的黛比,曾陪伴患渐冻症的丈夫西蒙实施安乐死,被BBC拍成纪录片《如何死亡,西蒙的选择》,播出后引起很大反响,甚至推进英国对安乐死的讨论。

但她丈夫死后,留给她的,是难以磨灭的创伤。

她觉得丈夫选择了离开自己,就这么撒手去了,好像关于他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黛比感觉自己被抛弃,经常陷入是不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丈夫不愿留在人世的自我怀疑和愧疚中。

“如果是我得了这种病,我肯定会考虑安乐死。但是我首要考虑的是对我家人的影响。”

我觉得,她还没完成丈夫死亡的悲伤过程,还没能接受丈夫死亡的事实。

或许安乐死要教会我们的,正是怎样对待生命。

选择怎样死亡,是当事人的课题。

如何处理丧失的悲伤,则是他人的课题。

如果非要一个人为了负责别人的悲伤,而艰难地忍受生命只剩下“活着”的痛苦,是不是太苛刻了呢?

这些难题至今没有统一的答案,答案在每个人的心里。

不管怎样,命是自己的,最后做选择的只能是自己。

写在最后

我想起中国抗癌协会副秘书长刘端祺医生讲过的一个故事。

有个肺癌晚期的老太太,做了3个周期的化疗,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她彻底了解自己的病情后,和医生商量,决定放弃化疗。

住院时,她唯一的“特殊要求”是:希望有一个由自己安排的单间。

在这间单人病房里,她请人把自己最喜欢的沙发和几件小家具移到病房,墙上挂满了家人的照片。

最后的生命里,她一直在镇静状态中度过。偶尔醒来,会向每一个查房医生、护士微笑。有力气的时候,努力地摆摆手,点点头。

直到再也没有醒来。

在生命的最后,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的尊严。

面对这个话题,白岩松曾说:“死亡有一万扇门,你在哪扇门前谢幕?”

当生存质量难以保障的时候,是否能带着尊严和体面,走完这样最后一段路呢?

这是我们终将面临的课题。

世界和我爱着你。

参考资料:

[1].自述:傅俊豪 编辑:白汶平.中国第一个选择安乐死的人.,2018-11-05.

[2].李佩珊.傅达仁儿子谈父亲安乐死:“他想要喜乐再见”.,2019.03.01.

[3].导演:希·韦塞尔卡,主持人:曾宝仪.纪录片《明天之前》第4集.腾讯视频可看.

[4].李冰华,杨楠.关于安乐死.《健康之友》[J/OL]2019年15期.

[5].杨宙.一个科学家决定安乐死.《恋爱·婚姻·家庭(养生版)》[J/OL].2019年4期.

[6].王晓翔.安乐死与死亡的自己决定权.《云南大学学报(法学版)》[J/OL].2016年6期.

[7].从玉华.生命最后的尊严.《 中国青年报 》2012年11月21日1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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