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惯了生死,医生面对患者死亡时,内心是怎样的呢?

文 / 听李医生说
2020-03-12 00:13

今天无意中看到这样一则新闻:在武汉同济医院,一名67岁的危重病人出现炎症风暴先兆,27岁的上海医师魏礼群在对他进行气管插管时,病人的病情急转直下,最终病逝。

魏礼群瞬间崩溃痛哭,迟迟无法释怀。同事们一直劝导,也难以平抑他的悲伤。他说:病人身后可是一个家庭啊!

隔着玻璃,同事们为他举起了一张纸,希望大家理解。纸上写着:

“对不起,他很难过,尽力了!!!”

据了解,魏礼群是上海华山医院第四批支援武汉医疗队队员,是一名麻醉科医师。

看到这里,不由得感到心痛,难过不已。67岁的病人,平时身体可能棒棒的,如果没有这场瘟疫,他可能还会活20年。但瘟疫就是战争,有战争,就会有伤亡。病人是不幸运的。魏医生的难过,不是医者无法感同身受。尤其是作为一名重症医学科医生,我更加是切身体会过这样的痛苦。

这件事勾起了我痛苦的记忆。

2年前,一个肺部感染、呼吸衰竭的60岁左右男性病人转入我们科,当时患者情况还可以,经过充分评估后,没有给他气管插管,只是用了无创呼吸机辅助治疗。无创通气,就是在口鼻上盖面罩,然后呼吸机往面罩里面打氧气。

患者当时还是清醒的,他很紧张,焦虑,转下来后他扯开面罩,问我,能不能熬得过去,儿子今年底结婚,我必须在场。

当时我在看他的动脉血气,他突然这样问我,我呆住了。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了,告诉他,肯定能熬得过去,这里是ICU,我们有最好的技术最好的设备,你肯定能过关,不用担心。

我望着他,见他眼里满噙泪水,我当时还跟规培的同学说这是二氧化碳潴留的后果,球结膜水肿,很典型的体征。等我转过身后,我才瞬间觉得心酸不已,这哪里是二氧化碳潴留啊,这分明是患者哭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眼下这个劳碌了一辈子的粗汉子是真的哭了。

他是害怕了,也是恋恋不舍。他儿子今年底结婚,他想活下来。他想活着看儿子成家,想抱抱孙子。这是多么普通的事情啊,但此时此刻,于他而言,就是奢求了。

我出去跟家属沟通病情,坐在我对面的两个人,一个是患者妻子,一个是患者儿子。儿子戴着眼镜,很斯文,年纪与我相仿,但他是晚婚了。

我告诉他们,如果患者病情加重,随时可能需要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的,插不插。我问他们。

插,病人儿子结果知情同意书,毫不犹豫签了名。

我接着说,气管插管是有风险的,很多风险,但其中有一条是必须特殊指出的,有极少数患者在插管过程当中会发生心跳呼吸骤停,当然,一旦发生我们会立刻抢救,如果你们能接受,就签名。

我必须刻意指出这一点,因为这样的事情我已经遇到一次了。已经有过家属不理解而闹事情,所以我必须提前把风险告知。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病人妻子口唇震颤,问我,心跳呼吸骤停是不是死亡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就是死亡的意思,但如果真的发生,我们会马上抢救的,至于能不能抢救回来,我也不敢保证,只能说全力以赴。而且,如果他真的需要插管的时候,如果不插,他也会死的。插管能活下去的几率会更大一些。

他们自然是同意的,所有的操作,只要是救我爸爸的,我都同意,都签字。他儿子表态了。

我很感动,平日里他们肯定是幸福团结的一家子。

那天晚上,我夜班。

事情来了。

患者白天情况还行,凌晨1点,突然憋气了,整个人非常焦虑。护士喊我到床边看病人的时候,他的血氧饱和度掉到了80%,心率快至120次/分。

经过快速判断,病人可能是急性心衰,当然,也有呼吸衰竭。此时此刻,药物治疗效果不好,必须果断出击,给他气管插管上呼吸机。不管是心衰,还是呼衰,呼吸机都能帮到他。

关键是,为什么患者会突然发生心衰。有没有可能是急性心肌梗死?急性肺栓塞?目前没办法证实,此时救命要紧。

我让护士帮我准备插管物品,同时紧急拨通了家属电话,告诉他病人目前情况加重,在处理当中,要插管,我让家属先过来医院再说。

挂了电话后,我飞奔到患者床头。此时护士已经把插管相关物品准备完毕。

患者意识已经模糊了,这是严重缺氧的征象。虽然我们把氧浓度调了最高,但效果并不好。

时间真的不多了。我必须争分夺秒把气管导管插入他气管,马上接上呼吸机,才有回旋的余地。

我跪在床头,左手持喉镜放入他口腔,顺势深入,直逼近声门。

声门暴露了!这是成功插管的关键。太幸运了,这个病人声门暴露很简单。

就在我右手拿起气管导管,准备伸入口腔通过声门时,护士喊了出来,李医生,患者心率开始慢了。听得出来她很着急。

心率慢更加是危重信号!这是患者缺氧最后的警报了!

我虽然有紧张,但还是沉住气准备把导管插进去。

就在我导管靠近声门时,护士喊,李医生,心率0次/分了,停了。

当时我听到护士这一喊,脑袋嗡了一下,天啊,这进展也太快了吧。同时我也感觉到患者心跳停了,因为患者的声门和会厌都突然停止不动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导管置入再说,这是我当时脑海唯一的想法。

成功置入气管导管!

几个护士分头行动,一人迅速把呼吸机管路接上,呼吸机开始打气。另一个护士马上开始胸外按压。

我退了出来,才发现患者已经脸色惨白。

心跳真的停了。

赶紧推肾上腺素。

几个护士都是老兵,场面虽然紧急,但大家忙而不乱。任务明确,有人推药,有人胸外按压。我以为经过成功插入气管导管接上呼吸机后,患者会能短时间恢复过来。

但我估计错误了。

按压了将近5分钟,一点好转的趋势都没有。

患者瞳孔散大了。

此时二线医生也赶了过来,协助抢救。

但没用,最终我们永远失去了这名患者。

病人儿子匆匆赶来后,我不得不跟他汇报了这个噩耗。

那一刻,我真的很拒绝去告知这个噩耗。患者虽然病情重,但按照预计来看,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死亡的。越是意外的东西,越不能让人接受。

我们很努力地想治好他,我也很努力的想让他实现他的愿望,看着儿子成婚,抱抱孙子。但我们失败了。而我们的失败,就是一条性命。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我跟患者儿子说,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眼睛。刚好我鼻炎发作,说话有点鼻音。其实我没有哭,我已经不是那个看到病人死亡了也会跟着哭的自己,但心里难过的很,见得再多,都不可能麻木。

病人儿子很悲伤,但很通情达理,反过头来还安慰我,说辛苦医生了,我们都早有心理准备了,实在不行我也不想我爸走得太痛苦。

听到他说这句话,我鼻子一酸,才真的想哭。

但我还是忍住了。

疾病就是这样,意外总会太多。有些意外是人为的,有些意外是没办法预先知道的。后来我们仔细分析患者出事的缘故,还是考虑突发心梗或者肺栓塞的可能性最大,由于没有尸体解剖,没办法确认。是不是早点气管插管上呼吸机就好了呢?也不好说。

文中一开头,魏医生给新冠肺炎病人插管途中,患者心跳呼吸骤停,抢救不回来,死亡了。这对他的冲击是巨大的。医生的责任就是救人。但当医生眼睁睁看着病人在自己手里流走掉,尤其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自责、痛苦都是难免的。

这次疫情当中,不少战友都有或轻或重的心理问题,这是可以理解的。繁重的工作压力,巨大的体能消耗,面对未知的可怕病毒,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心理有结也是理所当然,正因为如此,国家才呼吁要重视医护人员的心理健康,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援、疏通。

毕竟,我们也是血肉之躯。

所幸的是,疫情态势越来越明朗。重症、危重症患者一天天减少,这当中自然有死亡的,但也有很多是转为轻症甚至是治愈出院的。在我们国家强大的集体能力下,在我们各自岗位不懈努力下,我们就要迎来全面胜利了。

魏医生,坚持住,过了这一关,你会是一个更加优秀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