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雅湘女:百岁口腔医学泰斗

文 / 湖南日报
2017-08-18 07:43
儒雅湘女:百岁口腔医学泰斗

周继林教授近照

儒雅湘女:百岁口腔医学泰斗

周继林教授(左一)与丈夫洪民教授(右一)为患者看病。(资料照片)

青年时期的周继林教授。

肖忠武 沈文梅

北京西郊,解放军总医院金沟河干休所。著名口腔科专家周继林的思绪常常回到70多年前的烽火岁月。

抗战出征救伤员

儒雅医生显身手

1941年,中国抗日战场如火如荼,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奉命在贵阳图云关一处山林里救治受伤抗日官兵。伤员中相当一部分是面部、口腔受伤,难以吃饭,不能说话,有些人怯于走进公共场所,或担心失去婚配与工作机会,他们的肉体之痛与心灵之痛,常人难以体会。由于这类伤员太多,这年12月,增派了一位名叫周继林的口腔医师。她刚来时,救护总队外科主任张先林心里犯嘀咕:这里如此血腥繁忙,她却如此纤秀、文雅,能吃得消吗?仅过了3天,张先林便由衷地夸赞:“好哇,周医师,你跟洪民医师一样,胆大心细,手术又快又漂亮。”洪民与周继林同期毕业于南京中央大学牙医班,已来救护总队半年了。

口腔医学的治疗范围包括牙齿、口腔与颌面等,还常涉及鼻、耳、眼等器官,其治疗和修复非常复杂精细,兼有医学加美学的双重属性。周继林和洪民不仅治愈了许多伤员的肌肤之伤,也抚平了他们的心灵之伤。一位年轻军官重返战场时,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动情地说:“我没什么好报答你们,回到前线多杀几个鬼子吧!”

湘雅医院院长、姑父张孝骞建议她学牙医

1917年农历正月初六,周继林出生于湖南长沙,未进学堂已能畅读《弟子规》《三字经》《千字文》等国学经典,许多段落能背诵。在学校她总是名列前茅。“我第一次获得语文算术双百分,母亲奖励我一把炒黄豆,鼓励我继续努力,给弟弟妹妹做榜样。”提起往事,百岁周老依然感受到慈母甜甜的夸奖,黄豆浓浓的芳香。

周继林兄弟姐妹8个,她是老大,一家人全靠父亲挣钱养家糊口,母亲裹着一双小脚,操持全部家务,几次累得吐血。她祖父是小学校长,父亲毕业于南京东南大学农学院,既有深厚的旧学根底又有新思想,尽管家境艰辛,却没让一个孩子辍学,加上周继林天资聪颖,有幸从小学一直读到了大学。

关于报考牙医专业,周老说:“这缘于我姑父张孝骞的建议,他是长沙湘雅医院院长。”

1935年,周继林高中毕业,同时报考了北京女子师大、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和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牙医班,结果3所大学同时录取了她。“以我自己的爱好,我会选择文科,但我姑父说,中国口腔疾病发生率很高,这方面的医生寥若星辰,建议我学牙医,我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这辈子就跟口腔医学打交道了。”

周继林是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牙医班第一期生。那时人们认为牙痛不是病,牙医备受冷落,牙医班第一期只招到30人,毕业时仅剩9人。这9人在引领中国口腔医学成长发展的同时,全都成为著名口腔科专家。

周继林毕业后留校任教,半年后被派往救护总队,她与先期到达的洪民携手,救治了许多将士,很多伤员亲切地称她“医生姐姐”。

美国进修,坚决回国

1946年6月,已是恩爱夫妻的洪民和周继林被上海陆军总医院派往美国费城维利弗治总医院颌面中心进修,洪民主修颌面外科学,周继林主修颌面修复学。他们利用一切机会学习和实践。二战刚刚结束不久,医院的病人多是伤员,这使周、洪二人能充分施展在救护总队积累的经验,一次次巩固、升华。他们原本就有较高的诊疗水准,更有东方古国的仁爱,以这样的本领和本性为病人疗伤驱疾,得到了患者的好评,也让美国同行另眼相看。

为期一年的进修接近尾声,周继林的姑父张孝骞来了。他与美国医院有着长期密切的交往,特意来劝说他们留在美国。几天前他为这事跟他们打过一次电话,回答是否定的。这次他想让他们改变主意。他已经为小两口留在美国铺平了道路,待遇很好,只要履行个手续就行了。“你们晓得,时下国共军队正在酣战,到处是焦土废墟,医院也不太平,不利于你们的事业发展。”作为医学前辈和亲情长辈,姑父的挽留中更带着温馨。

“姑父,谢谢您的好意,我和洪民认真考虑过,还是决定回国。正因为中国现在百孔千疮,到处都是伤员和病人,我和洪民才决定回去。谢谢您为我们做了很多。”周继林的答复,充满了对长辈的感激,更满含着对祖国的赤诚。面对晚辈的婉拒,张孝骞有些遗憾,却更加欣赏:“你们不仅勤奋聪慧,而且正直坚强。我相信,你们不论回国还是留在美国,都会成为优秀人才……”

1947年7月,夫妻二人如期回到祖国,就职于国防医学院。次年,周继林任该院牙科修复学教授,洪民任该科外科教授。

陈毅签发委任状

专家创业树丰碑

1949年5月中下旬,上海淮海中路一户人家用木板和钉子把大门从门内牢牢封住,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主人正是国民政府打算送往台湾的重点人物之一、著名口腔科专家洪民和周继林。国民党官员三天两头上门游说,夫妻俩不堪骚扰,事先买好吃的用的,将大门牢牢封住,一封就是10多天。

5月28日,天刚蒙蒙亮,他们打开窗户,眼前的景象把他们惊呆了——屋檐下,躺着数不清的解放军官兵,枕着背包,抱着枪支,进入激战后的熟睡之中。上海初夏的黎明凉气潮气袭人,将士们宁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温暖这座城市,也不肯打扰任何一户人家。这让他们夫妻俩感慨万千。

几天后,周继林的住宅迎来了几位上海市军管会的干部。一位干部对洪民说:“洪教授,我们今天带来了陈毅市长为您签发的委任状,您将任职华东军区总医院牙科主任。现在口腔和颌面部受伤的伤员很多,需要尽快治疗,希望您早日就职,把医院的口腔病房建起来。”洪民激动地接过委任状说:“请放心,我尽快报到。先从别的科室借几张病床来,哪怕一张也行,再把我在上海的两位同学临时借用过来,我也可以被他们临时借用,这就形成了‘人才轮转、互相帮促’的合作模式,既有利于收治伤员,也有利于聚拢人才。用不了多久,口腔病房就会发展壮大起来。”这位干部说:“周教授,您忙完手中的事也赶快走马上任吧,伤员们都盼着您二位联手救治呀!”不久,华东军区总医院更名为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周继林受聘为该校牙科教授。

从此,夫妻俩与临时借用的张涤生、丁鸿才医生一起,奋战100多天,成功为一批批伤员进行了口腔颌面手术与修复,解除了他们的身心痛苦。而这段“人才轮转、互相帮促”的经历,不仅成为中国口腔医学界的美谈,也成为医学同行互跨会诊、治疗的范例。

至1953年,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牙科从当初仅有借来的1张病床,扩大到44张床位,并成为全国口腔颌面外科中心。以此为标志,中国只有牙科门诊而没有牙科临床的时代结束了,牙科医学从此开始向口腔医学转变。这是中国口腔医学的一座丰碑!

扛鼎救治志愿军

荣幸见到毛主席

1954年6月,卫生部和总后勤部遵照党中央毛主席指示精神,组建一支以外科各专科骨干为主体的医疗队,集中力量对朝鲜战争中伤情严重、尚未治愈的伤员进行后续治疗。周继林和洪民受命与兄弟医院的几位同行负责志愿军口腔颌面伤伤员的治疗。这支医疗队的成员大多是外科各专科的专家,阵容强大,口腔颌面专家不仅有洪民、周继林和同期到达的5位骨干,更有来自协和医院的著名口腔颌面整形专家宋儒耀,国内一流外科专家兼整形外科专家、第三军医大学副校长董秉奇,他们曾分别担任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院长和大外科主任,当年牙医班的设置及把学制由2年改为6年,就是他们倡导和实施的。

他们遇到了数量庞大的口腔颌面伤伤员,伤情之严重和复杂,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有的下颌骨被炮弹炸成粉碎性骨折,嘴巴合不拢,说话吃饭都困难;有的鼻子或耳朵炸没了;部分伤员的眼睛炸瞎了……一位伤势严重的伤员说:“你们别费心了,我不想给国家添负担了。”周继林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减轻你的痛苦,让你恢复容貌。”经过反复研讨和精心准备,洪民的高超手术、周继林的精细修复使第一次解开绷带的伤员无比惊喜:炸伤的耳朵复原了,赝复耳跟真的一样!第二次拆除绷带,他万分惊讶:赝复眼球居然栩栩如生,外翻的眼眶也基本恢复原状了!几个月后,这位伤员高高兴兴地出院了,此后几十年里,他愉快地工作、娶妻生子,经常来北京看望周教授和洪教授。

为期1年的治疗任务完成后,宋儒耀、洪民、周继林、赵恩生、林贤俶等分析总结了口腔组200多个病案,完成了题为《面颌部战伤204例病案分析和治疗经验总结》的著述,很快被《人民军医》刊载。此后多年,这篇著述被国内外口腔医学工作者反复参考和援引。今日中国,战争导致的颌面伤不多了,但地震与车祸等灾难引起的颌面伤逐年增多,这份凝结着志愿军鲜血和口腔组心血的著述,依然发挥着重大作用,惠泽着受伤人群。

1956年12月,周继林作为解放军总后勤部先进工作者代表,受到了毛泽东主席、刘少奇主席和朱德总司令的亲切接见。

奉调走进总医院

再次创业写新篇

1958年夏天,周继林洪民同时从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奉调到北京,走进解放军总医院。总医院始建于1953年8月,是全军最高医疗学府。当时口腔科只有门诊没有病房,为此上级将周、洪两位专家调来总医院,领衔创业。他们从骨科借来3张病床收治病人,病房就这样诞生了……短短两年过去,口腔科健全成型,至80年代中后期,总医院口腔科已是一片丰收景象:培养的人才形成梯队,在军内外、国内外灿烂亮相;众多科研成果成为多种医学杂志的主打文章;一项项科技进步奖纷至沓来……仅周继林教授一人,获得的各种科技进步奖项就多达18项。这些巨大变化所产生的作用和意义,从军队影响到全国,继而影响到国外。

精心保健三十年

伟人风范永难忘

解放军总医院的职能之一是为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军队高级领导人从事医疗保健工作。周继林和洪民从1960年开始受领保健任务,一直持续到90年代中期。问周老,您为首长从事保健工作30多年,哪些事情留下的印象最深?

周老深情回忆道:周恩来总理日理万机,“文革”期间更加繁忙。有一次,我们为他做口腔检查,发现他上牙右侧的一副固定桥因年久失修牙套松动了。我们建议摘下来,修治基牙后重新粘合。可总理说:“我马上要去接见外宾,以后再说吧。”几天后,我们再次去他的办公地,他说:“对不起,又让你们白跑一趟,我今天还是没时间,以后再说吧。”没想到,周总理这句“以后再说”居然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直到他病逝也没能兑现。叶剑英元帅是我军的儒帅,平易近人,让人感到亲切。有次我们去西山为叶帅做义齿修复,刚进行到一半,有人找他汇报工作,只好暂停,直到中午叶帅才回来。他留我们吃午饭,饭后让工作人员为我们摆好躺椅休息,下午接着治疗。几乎每次出诊,都会出现这样的暂停,我们也就多次被叶帅留在家中吃饭。我们感到过意不去,叶帅却安慰我们。有一次为叶帅修牙,他让人拍了张我们给他修牙的照片,说也许能为治疗别的病人起点参考作用。我们拿着这张珍贵的照片十分激动……

人活百岁自有因

方寸口腔学问多

百岁周老,慈祥儒雅,学者风范,精神矍铄,满口皓齿。常有人向她讨教健康长寿经验,她的答案简洁而深刻:胸怀要宽,生活要简,文化要丰,还要重视牙齿和口腔健康。

中国口腔疾病的流行现状很严重:10%的老年人全口无牙,60岁以上老人仍有20颗功能牙者不到40%;数不胜数的中青年人患牙周炎……许多发达国家对牙齿和口腔的保健很重视,“8020老人”(即80岁仍有20颗健康牙齿的老人)比比皆是。牙齿和口腔越健康,人的整体健康状况就越好,寿命也越长,据此,世界卫生组织倡导,将口腔疾病与慢性疾病共同防治。中国自1988年起,将每年的9月20日定为“全国爱牙日”, 2009年改为“爱口腔日”,提出的目标之一,就是让80岁老人仍保持20颗健康的功能牙齿。

近日采访周老,她谈及最多的仍是大众口腔健康,并几次提到:中国口腔疾病流行现状不容乐观,应该加强这方面的科普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