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在抢救室中的泪水(10):服毒自杀的肝癌患者

文 / 最后一支多巴胺
2019-04-22 16:29

最后一支多巴胺:急诊执业医师,遇见许多人,碰见许多事!

我们是再一次重逢,或只是一次遇见?
遗落在抢救室中的泪水(10):服毒自杀的肝癌患者


星星挂在枝头,像一双眼睛一般远远的看着那几个用霓虹灯勾画出的医院名字。

它们似乎在对话,又似乎在各自沉默着。

它们远在天河,却又近在咫尺。

它们在热烈的讨论着一个又一个生命的离开,它们在冷漠的看着一天又一天逝去。

如果不是夜游的生物在树枝上提醒着我黑夜的黑,我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散发着的冰冷的光。

当然我从不指望这些头顶上的星辰能够变的像小时候那样更光亮温暖一些,也从来没有指望过医院大楼墙壁上的霓虹大字能够更加耀眼可亲一些。

因为我知道太多的星光都被人类工业化文明的进程所遮蔽了,而太多的生命和殷红的动脉血又被层出不穷的疾病所毁灭了。

午夜时分,我裹紧了上衣低着头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一般。

留下身后挂在树枝上的星星,留下镶嵌在医院高楼上的霓虹灯,留下抢救室中忙碌的同事和已经远去天国的病人,留下那对相互慰藉的母女和那些遗落在抢救室中的泪水。


遗落在抢救室中的泪水(10):服毒自杀的肝癌患者

图文无关


下午四点钟,120为急诊抢救室送来一位病人。

还没有下将病人抬下120救护车,一股刺鼻的气味便瞬间弥散开来,连同路过的行人和围观的看客也都纷纷避让。

“喝药了?“

我几乎下意识的问120医生和家属,因为这种气味常常在急诊抢救室里出现,它意味着有机磷中毒。

有机磷是一种农业生产中最常用的农药成份,含有有机磷成份的农药有很多种。

如果有过农村生活经历或者见识过有机磷中毒的人都会这种气味有难以磨灭的印象,在临床上被称为臭大蒜味。

120医生告诉我:“是有机磷,药瓶子在家属手上,看样子最少有五十毫升,时间估计最少在一个小时以上!“。

患者被抬下救护车后,第一眼看见已经昏迷的患者便让我震惊了。

让我震惊的并不是因为服毒自杀而昏迷的事实,而是患者异常消瘦,分明已经进入恶液质状态。

“师傅,醒一醒,醒一醒......“患者毫无反应。

“能确定喝了多少农药,喝了多长时间吗?“陪同患者前来的家属一直在哭,没有回答我。

“之前有什么病吗?“在从急诊门口将患者抬下救护车到跑步送进急诊抢救室,我问了这些问题,却没有得到一个字的回答。

陪同患者来到医院的是患者的妻子和女儿,她们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跟在转运床后哭泣。

我知道此刻的家属已经乱了方寸,甚至已经头脑空白手足无措了。

“病人指脉氧太低了,49%!血压、心率都很低!“搭班护士赵大胆已经第一时间为患者重新测量了生命体征。

“病人马上快要不行了,现在要气管插管,后面可能还要洗胃,你们先到外面等,有事我会喊你们!“对于这位服毒自杀的患者来说,此刻最重要的已经不是洗胃,而是维持血压、脉搏、呼吸等基础的生命体征。

遗落在抢救室中的泪水(10):服毒自杀的肝癌患者


如果不保住心跳呼吸,又何谈洗胃,难道要给一具尸体洗胃吗?

将家属请出抢救室,赵大胆已经准备好了气管插管包,已经正在为患者打开静脉通路,已经吩咐同时准备洗胃所必需要的物品。

患者口中喷出的白沫和呕吐物像比有机磷还要毒的毒药让我恶心不适,患者瘦弱的身材干瘪的静脉让赵大胆不由眉头紧锁。

“好多的分泌物,吸痰!“翻滚在患者口腔和喉咙处的分泌物、呕吐物完全模糊住了我的视野,那一刻我甚至隐约在其中看见一只大手死死的堵住了患者的咽喉。

“这股味道太难闻了,不用喝就可以把人呛死了!“负责对面病床的护工师傅打量着说道。

我看了她一眼,无心理会,因为生活中从来不缺这样热心而好奇的看客。

“你站这么近,是也想中毒吗?“碍于情面我用比较友好的方式呵斥了这位好奇的大妈。

事实上,对于有机磷中毒的患者来说,这种散发出来的气味,尤其是这些呕吐物、分泌物也是可以致人中毒的。

清理了口腔咽喉之后,我为患者开通了气道,保证了呼吸。

而赵大胆也很快为患者用上了阿托品、多巴胺等医嘱,一切都在最短的时间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待患者的生命体征稍稳定之后,我才腾出手来同家属进一步沟通。直到此刻,我才有时间仔细打量了站在我面前的这对母女。

“怎么样?“我刚打开抢救室的电动大门,患者的女儿便抢步上前询问。

这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憔悴的脸上还印着两道泪痕,散乱的刘海挂在眼前。

“刚把气管插管插上,病情极其危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患者的女儿没有回答我,站在她身后的妈妈也没有回答我。

于是,我再次询问道:“他之前患有其它什么病吗?为什么要服毒?“。

“我爸爸有肝癌,快半年了,已经转移了“

患者女儿的话还没有说完,站在身后的妈妈便接着说道:“终于遂了他的心愿,走了就好了,不要救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当我从患者女儿口中得知肝癌晚期的事实后,我便明白了这一些纷扰的原因。

有人常常说:“有勇气去死,为什么没有勇气去活着?“。

我不能简单的去质疑这句话,但同样不能将这句话套用在所有人所有悲剧之上。

事实上,对于很多人来说,死亡只是短暂的痛苦,活着却是更长久的折磨。

我们可能会恐惧死亡,但绝望却会让我们战胜恐惧。

我绝非轻言生命,更不是对生活看不见希望。我想说的只是:死亡对于有些人来说只是有一种新生,真正能够感到痛苦的不只是死者,更多的是还挣扎着的生者。


遗落在抢救室中的泪水(10):服毒自杀的肝癌患者


“如果要积极救治的话,后面肯定要考虑及时洗胃,甚至血液滤过等。但是,患者随时都会出现心跳呼吸停止。“我必须要将可以选择的治疗方案、可能出现的风险和结局一一告知家属。

有时候,我总觉得现实有一些冰冷和无奈:我们决定不了自己的出生,同样也决定不了自己的结局。

有时候,我总是觉得生活满是讽刺和残酷:病人自己决定不了治疗方案,医生决定不了治疗方案,决定权要么掌握在家属手中,要么掌握在金钱的手中。

“医生,你要尽力啊!“

“我们会尽力的,但现实放在眼前,你们也要做好准备!“面对有些慌乱且不肯放弃的患者女儿,这样的话我说过许多次。

患者的妻子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衣着普通的人,在数分钟的谈话过程中她似乎一直在自言自语。

“不要治了,就这样没有痛苦!“患者妻子口中的话有些语法不通,却显得万分沉重。

“如果放弃不治,很快人就会没有了“我无法建议家属是积极抢救还是放弃治疗,唯一能做的就是告知可能的预后。

“妈...... “患者的女儿痛哭失声的喊了出来。

那一刹那,当我听见患者女儿的哭声之时,在我厚厚的蓝色口罩之后,在我泛黄的白大衣之下,我的有些动脉粥样硬化的心脏也有一股暖流在流动。

这位略显冷静的妈妈和有些慌乱的女儿提出了要求:“让我们进去看看再决定吧?“。

我将她们带到了患者的病床前,心电监护仪、呼吸机在彼此起伏着,赵大胆在收拾着刚才抢救后的医疗废物,护工师傅正在为洗胃调试着水温。

患者的女儿趴在床头,拼命的喊着爸爸;患者的妻子站在床边,一言不发的沉默着。

“医生,要是不抢救了的话,还能挺多久?“

“随时都会死亡,具体时间不好说,但准备好衣服是必须的。“我口中说的衣服指的是寿衣。

我听出了患者妻子有要放弃的意思,追问道:“他还有什么亲属吗?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等等,要不要商量一下?“。

因为这样的事情常常在抢救室中出现,有时候最终决定权既不在子女配偶手中,也不在医生手中,而是在某一位亲友手中。

让我意外的是,患者的妻子告诉我:“不用,没有亲戚,就是我做主。“

“那还准备洗胃吗?这些血液标本还检查吗?“赵大胆问道。

我还没有回答,患者的妻子便拒绝了赵大胆:“不要洗了,什么检查都不要做了。“

赵大胆看了我一眼,我看了赵大胆一眼。

没有一眼万年,却是一眼一命。

在抢救室门外,做了最终决定的妻子向我娓娓道来了患者的遗言:“被发现肝癌时就已经是晚期了,当初医生说活不了三个月,现在快半年了。最近他痛的不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被查出肝癌后,他对我说过很多次不要抢救的话。只是没想到他会喝下这个药,不过喝了也好,忍一忍就过去了......“

患者的妻子口中说着杂乱无章的话,心中一定在留着悲痛的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说的没有错:“不过喝了也好,忍一忍就过去了“。

一个小时之后,母女做出了此生最艰难的决定:“放弃抢救,放弃一切形式的用药,放弃心肺复苏,只留着呼吸机辅助通气,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

既然已经放弃了治疗,为什么还要保留着呼吸机呢?

多年的医学生涯告诉我:面对病患,面对疾病,除了科学之外,还有一种叫做人性的东西。

为患者保留了呼吸机与其说是保留生的希望,不如说是为家属心中保留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虽然有些不理智,又或许有些残忍,但是这就是现实。

死者有死者的去路,生者也有生者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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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通之后,我在病历本上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这些文字每一个都在描述那些带着血与泪的生命,每一个都是对这个世界和病魔的控诉。

患者的妻子拿着我递给她的签字笔,迟迟下不了笔,就如同双手被惯了铅一般沉重。

终于,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患者床头的女儿,又看了一眼站在办公吧台内侧的我,一笔一画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撤下了所有的药物,放弃了所有的方案,只为患者保留了呼吸机和心电监护。

家属要做的便是等待患者最后的离开,我要做的便是等待为患者做最后一份心电图。

期间我进进出出急诊抢救室多次,从白天到黑夜,从温暖到冰冷,只看见这对母女在深秋的夜班,相互慰藉在急诊走廊冰冷的长凳上。

女儿趴在妈妈的怀中就像熟睡的孩子一样,妈妈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呆坐着就像刚毅的战士一般。

匆匆一撇,她们的脚下还放着为患者准备的衣服。

深夜十一点,喧嚣的世界已经渐渐睡去,就连热闹的急诊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心电监护上原本起伏的山峰也变的波澜不惊,在患者消瘦异常的面孔上,在那双灰暗的散大的瞳孔之中,我再一次的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我分不清这是我同患者的重逢还是相遇,我不知道这是患者的痛苦的结束还是新生的开始。

宣布临床死亡后,我匆匆的脱下了白大衣,结束了又一个从上午八点到深夜深夜十一点的小夜班。

将工作交给结班的同事之后,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抢救室、离开了医院。

因为我害怕看见这对母女眼中的泪水,因为我害怕看见患者漂浮在空中向我挥手的灵魂,因为我害怕一不小心就被别人发现自己脆弱的一面。

星星挂在树枝上,没有了童年时的温暖。

我游走在城市的之中,心中满是疲惫沮丧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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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雨了,多巴胺夜班!

嘘!

发现月季有了几片枯叶,请问要不要用一点杀虫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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