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少宾先生《温病治验》

文 / 云南中医
2020-02-10 00:12

牛少宾(1905~1979),昆明人,名宝德,字玉如,少宾乃其号,是新中国成立后云南省首批名老中医之一,建国后长期担任昆明市西山区人民医院院长。先生家世业医,其父用宾公以善治温病及女科杂症名噪一时。少宾先生早年毕业于云贵邮电学校,后继承家业,也以善治温病闻名。他在民国时期不顾个人安危,不顾家人反对,深入贫民窟救治瘟疫病人的事迹,被载入《云南卫生通志》;文革期间,被下放乡下,不顾自己处境,就地取材,曾以鲜薄荷加石膏熬汤治愈高热男孩,深受人民爱戴。先生在治疗温病上推崇叶天士、杨栗山等医家学说,并有所发挥。先生尝言:“治疗温病,欲从汗解,必佐辛温;要论攻下,何谓早迟,有是证,用是法也。”治温过程中又特别注重宣畅气机,善用升降散、神解散等方治疗沉疴重症。尝云“如能很好地使用气分药,不惟可治气,亦可治血”。温热之邪,易伤津液,牛老治温尤其重视固护病人阴液,常常言“存得一分阴液,便有一分生机”,主张汗不过峻、下不过猛、慎用苦燥,驱邪勿伤津液。临证善用生地滋阴护液,被誉为“牛生地”,与“吴附子”(吴佩衡)、“姚白芍”(姚贞白)、“戴桂枝”(戴丽三)等医家共同享誉于春城。时下爆发于武汉之瘟疫(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大部分胶着于寒湿之邪 ,现行中医治疗方案(第五版),初期“寒湿郁肺”证,拟方也以辛温燥湿、芳香化浊为主,可谓有的放矢,谨守证机。然疫病变证百出,再加上感染者遍及全国,气候各异,燥湿不同,感染者自身体质情况也都有不同,一定要谨防辛燥伤阴,也要谨防疫毒伤阴,当随机应变,有是证用是药,切勿胶柱鼓瑟。牛少宾先生治疗温病注重固护阴液,他的《温病治验》(共选15案),或许对当下的瘟疫治疗有一定借鉴意义。

温疫

温病与温疫有所区别。温病传染力轻,不致引起大流行;温疫传染力强,可能引起大流行。故古人有言:“一人受之谓之温,一方受之谓之疫”。温疫一经流行,则互相传染,尤以集体生活和劳苦大众受害最烈。现在的烈性传染病,如猩红热、斑疹伤寒、菌痢、脑膜炎、小儿麻痹(脊髓灰质炎)等等,皆可包括在中医学的温疫范畴。

新中国建立前,反动统治阶级不关心人民疾苦,不重视防疫工作。回忆1935年夏季,钱局街有个人力车行,内住十七人,其中有八九人感染温疫,邀余往视,见患者横七竖八,睡地铺上,呻吟不止,状极悲惨。后经十多日的施治,才逐步恢复健康。新中国建立后,在党的英明领导下,全面开展防疫工作,改善环境卫生,即便偶有疫情发现,也能立即扑灭,故不致蔓延成灾。现将昔年所治温疫,举例于后,求教于同仁!

瘟疫【例一】

曾某,男,40岁,四川籍,住钱局街车行,1935年6月12日初诊。

发热五日未退,邀余往诊。见患者面色晦暗,口唇干焦,嗜饮无度,饮多则吐。自汗时出,不思食,大便五日未行,日则神清,夜则谵语,如有所见。脉洪数有力,舌苔灰黑有裂纹。此属热极伤阴,急宜先清温热,热平才足以救阴。拟大剂柴胡白虎汤:

炒柴胡三钱,炒芩三钱,黄连钱半

生石膏一两,知母三钱,粉葛四钱

寸冬五钱,茵陈三钱,芦根三钱

竹沥 每次兑一小酒杯

二诊:6月13日

嗜饮稍减,吐止,汗出亦少。烧热未退,夜发谵语,不进饮食。舌脉如前,病情仍险,再拟清瘟败毒散:

生石膏一两,生地六钱,黄连钱半

栀子二钱,知母二钱,连翘三钱

丹皮二钱,炒芩三钱,天花粉三钱

甘草二钱,犀角二钱(磨水)

三诊:6月14日的

烧热渐退,烦躁减轻,谵语已止。脉稍平,黑苔退,尚灰厚,有裂纹。此为温毒未尽,宜清热救阴。拟甘露饮加减:

茵陈三钱,石斛三钱,天冬三钱

麦冬五钱,生地五钱,杭芍三钱

黄柏二钱,知母二钱,芦根三钱

夏枯草三钱,竹沥一酒杯兑服

四诊:6月16日

患者友人来邀余出诊,述及患者服上药后,夜间全身大汗,汗味腥臭,约二小时后,又出凉汗,烧热已全部退清。次早大便一次,头干后溏,便后觉腹内空松,索饮稀粥两碗。余往诊时,见患者已能自动起坐。六脉细微,舌苔已退净。嘱其调理饮食,预防感冒。再拟二母丸,滋阴润燥,杜其反复:

川贝三钱,知母二钱,元参四钱

沙参四钱,茯神四钱,杭芍三钱

生地五钱,天竺黄三钱,银花三钱

杭菊三钱,生草二钱

瘟疫【例二】

孔某,男,38岁,住钱局街。

邻居孔某受时疫传染,延医诊治,高热六日未退,始邀余往视。见患者面色黄白晦暗无泽,唇干齿焦,两目无神,口嗜饮,高烧烦躁,夜发谵语。脉沉细,舌紫绛。数日不进饮食,而大便日行二三次,仅下黏液水样便。家属告余前医诊断为内伤外感,余曰:此为温疫流串下焦,迫而漏底,非内伤可比也。惟脉见沉细,是阳病见阴脉,属脉不应病,殊觉可虑。拟半夏泻心汤加味:

半夏四钱,黄连五钱,黄芩二钱

茯苓四钱,泽泻二钱,米洋参三钱

茵陈三钱,粉葛四钱,石斛二钱

杭芍四钱,生草二钱,瓜蒌仁三钱

二诊:上药服后,大便每日一行,谵语减少,烧热未退,余症同前。再拟神解散加减:

僵蚕三钱,蝉蜕二钱,生地五钱

黄柏二钱,知母二钱,泽泻二钱

木通二钱,茯苓四钱,杭芍四钱

生草二钱,车前子三钱,苡仁五钱

三诊:次日下午,其妻奔来相告,言在一小时前患者突然叫冷,齿打哆嗦,加盖两床被子仍寒战不止,众亲友认为脱阳,请速往一视。余即跟随前去,见其闭目合睛,遍身颤抖,烧热未退,触之灼手,诊得六脉已伏。余曰:将作战汗非脱阳也,此阴阳将和之征,盖阳与阴争而恶寒,阴与阳争而发热,阴阳和则雨泽降,不移时即将战汗而解,此喜讯也,暂不服药,只频频与开水服之。晚饭后,余再往看视,见其已安然入睡,家属告余曰:你走后半小时许,额上即蒸蒸汗出,逐步遍及全身已行战汗,迨一小时后,即索稀粥,予粥一碗,食后自觉舒服,渐渐思睡,身热已全部退尽!余曰:战汗出后,表气已虚,须预防感冒,调理饮食。惟久烧伤阴再拟阿胶鸡子黄连汤一剂,嘱明日煎服:

阿胶三钱,黄连二钱,鸡子黄三枚

生地五钱,元参三钱,茯苓四钱

沙参四钱,玉竹三钱,麦冬四钱

莲子五钱,甘草二钱

瘟疫【例三】

周某,男,26岁,住四大坝。

患者感染瘟疫,高热反复发作三次。第一次高烧七日,经医治好转。间隔四日,又复发热,头疼身痛,治疗六日始退。热退后三日,能稍进饮食,便到城内购买物件,谁知于回家途中,连发两个寒噤,自觉头重脚轻,抵家后又复发热。内心即感忧虑,闻说“正病好看,反病难医”,且连反三次,性命有危,便于次日经亲戚介绍来寓就诊。据云:发病之日,先冷后热,次日不恶寒反恶热。头疼身痛,口干苦,嗜冷饮,小便赤涩。诊得六脉浮数无力,舌干起芒刺。再询问前两次退烧是否出汗而解,答从未出过正汗,然自觉烧热逐步下降,而达到好转。余曰:此温疫之邪伏于半表半里,未经汗出,故邪仍潜伏。前两次之好转,并非根除,稍遇外风侵袭,即引动复发。然病情虽然反复,但无性命之忧,因反病很少死亡。嘱其宜安心医治,以期痊愈。初拟芳香饮:

玄参三钱,生石膏六钱,蝉蜕二钱

天花粉三钱,苦参四钱,炒芩二钱

茯苓四钱,僵蚕三钱,荆芥二钱

神曲二钱,甘草二钱,淡豆豉三钱

路远服两剂。

复诊:上药两剂服后,微汗出,周身发痒,烧热未退,舌尚干,舌上芒刺减少。再看其胸脖处已出白瘖,此温毒夹湿之邪,随微汗而出白瘖,证明温邪由里达表,有好转趋势。再拟白头翁汤:

白头翁三钱,焦柏二钱,知母二钱

粉丹皮二钱,粉葛四钱,连翘三钱

石斛二钱,秦皮二钱,生地五钱

大青叶三钱,甘草二钱

三诊:白瘖已遍及全身,烧势已退,尚存低热,舌干已润,大便已通二次,已可稍进饮食。再拟利湿通络饮:

橘络二钱,苏梗三钱,天竺黄三钱

石斛二钱,川贝三钱,防风三钱

连翘三钱,茯苓皮五钱,栀子二钱

银花三钱,甘草二钱

服三剂,健康恢复。

瘟疫【例四】

周王氏,女,26岁,住北门街四川会馆内。

来诊时已发热四日,呼吸迫促,胸膈作痛,时发呃逆,口干咳嗽,发壮热,烦躁,脉浮数,苔干黄。此为瘟毒内蕴,夹湿热滞于中焦。拟小陷胸汤:

黄连钱半,法夏四钱,瓜蒌仁三钱

茵陈三钱,广木香二钱,藿香三钱

佩兰叶三钱,苍朮三钱,陈皮三钱

石斛二钱,生甘草二钱,芦根三钱

二诊:呃逆已平,胸膈稍畅,呼吸迫促缓解,惟壮热未退,烦躁仍在,咳嗽多黄痰。拟普济消毒饮加减:

黄芩二钱,黄连钱,牛蒡子三钱

玄参三钱,桔梗二钱,板蓝根三钱

升麻二钱,柴胡三钱,马勃三钱

连翘三钱,生石膏五钱,蝉蜕四钱

薄荷三钱

三诊:壮热虽减,夜间尚微热,咳嗽多痰,口干咽燥。再拟甘菊饮:

茵陈三钱,石斛二钱,天冬一钱

瓜蒌三钱,知母二钱,麦冬四钱

川贝三钱,杭菊三钱,桔梗二钱

焦柏二钱,芦根三钱,枇杷叶二片

炙甘草二钱

四诊:烧热已尽,躁烦已平。只觉肺气未舒,咳痰仍稠。再拟苏子降气汤加味:

苏子四钱,前胡二钱,柴胡三钱

桔梗二钱,杏仁三钱,麦冬四钱

知母二钱,栀子二钱,杭芍三钱

桑皮二钱,薄荷三钱,生草二钱

连服二剂告愈。

暑温

暑温【例一】

张某,女,34岁,昆女师教员,1942年6月初诊。

患病四日,高烧嗜热饮,神识不清,四肢厥冷,汗出。他医认为阳虚感寒,初服以麻辛附子汤,继服四逆汤,旋即发现躁扰不宁,谵语不休,于第六日邀余往诊。见患者开目直视,口干,舌紫绛,不论昼夜,均发谵语,面无表情,不识痛苦,手足不自主抽搐,脉洪数。险象毕露,余即拟羚羊角散,处方开毕,家属和亲友一再声明,认为四肢厥冷、多汗、嗜热饮,有痉厥状,很明显是阳气虚弱,若再服寒凉,恐成虚脱!余曰:此瘟疫病邪,逆传心包,导致神识不清。现虽嗜热饮,二三日后即思冷饮,虽四肢厥冷,是热伏厥阴,即“厥深者,热亦深,厥微者,热亦微”之义,且开目直视,系“热则筋急目不合”,非伤寒可比,若再延误,迫使肝风内动,造成内闭外脱,殊难挽救。为拟方如下:

羚羊角八分(磨水兑服),川黄连钱五

生石膏八钱,知母三钱,天竺黄三钱

天花粉三钱,石斛二钱,天冬三钱

寸冬四钱,杭芍三钱,藕节五个

甘草二钱

先用鲜竹叶一握,鲜荷叶三张切碎,煎水一罐,将水煎药。

余走后,病家议论纷纭。有的认为不宜过分寒凉;有的说恐防暴脱;有的说曾服附片药两剂,反现躁象,恐属热证。莫衷一是,最后决定暂服一次,再看反应。当晚服药一次,未见虚脱,反而稍为平静。次早继续服二次,谵语减少,故于下午5时再邀余诊视。以上情况乃来人向我面述。

二诊:手足抽搐已定,谵语减少,目已能闭。其他肢厥多汗,高烧嗜饮,神昏等症仍在。险象未脱,再拟犀角地黄汤:

犀角二钱(磨水),生地黄五钱,杭芍四钱

丹皮二钱,白茅根五钱,茵陈三钱

炒芩三钱,竹沥三小杯,旱莲草三钱

寸冬四钱,牛黄五厘

三诊:烧热降低,厥逆稍回。不嗜热饮,白日已不发谵语,夜间尚有烦躁。舌绛已减而有润色,脉浮濡。再拟神解加四逆散:

僵蚕三钱,生地五钱,木通二钱

黄芩二钱,黄柏二钱,黄连一钱

车前子二钱,银花三钱,柴胡三钱

枳实三钱,杭芍四钱,泽泻二钱

甘草二钱

四诊:服上方后,当晚手足回温。次早鼻衄约三小酒杯,旋即烧热退净。微有热汗,神识已清,不发谵语,能进稀粥。此作红汗而解,再拟滋阴凉血之剂。服茅根煎:

白茅根五钱,天冬三钱,麦冬四钱

生地五钱,杭芍三钱,栀子二钱

知母二钱,川贝二钱,天竺黄三钱

生草二钱,夏枯草三钱,芦根五钱

服二剂。

五诊:服上方第四日,再邀余往视,见患者二便自调,各症均减,能进饮食,仅四肢痠软,精神萎靡。此为大病伤阴,阴液未复。再拟阿胶固金汤:

阿胶五钱,川贝三钱,沙参四钱

百合四钱,玉竹三钱,茯苓四钱

山药四钱,杭芍四钱,生地五钱

桔梗二钱,炙甘草三钱

连服二剂痊愈。

暑温【例二】

赵某,男,30岁,安宁昆钢工人,1964年7月21日初诊。

患者于病前酒食过度,复于烈日下工作,旋被雨淋,次日即感不适,不能上班。在该县治疗三日未效,其弟在西山区工作,故以车送我院医治。见患者胸腹胀痛,时作呃逆,欲吐不出,口有秽气,发热出汗,周身痠痛,腰如被杖。小便赤,大便结,脉弦而实,按之鼓指,舌苔黄厚而干。此为暑温夹湿,滞于阳明胃腑所致。拟增液承气汤:

玄参四钱,麦冬四钱,芒硝三钱

枳实三钱,生大黄钱,厚朴四钱

藿香三钱,佩兰叶三钱,黄连钱五

茵陈三钱,焦楂四钱

二诊:服上方后,大便已通二次,呃逆止,腹胀痛缓解。惟发热未退,自汗不止,腰痛身疼。里急虽通而温邪仍重,再拟凉膈散套升降散:

栀子二钱,连翘三钱,炒芩二钱

薄荷三钱,竹叶三钱,僵蚕三钱

蝉蜕二钱,姜黄三钱,枳实三钱

生草二钱,黄连一钱

三诊:服药后大便又行二次,自觉胸腹舒畅。然仍不思食,烧热未退,口干汗出,头身尚痛。此为暑温未退,胃阴干燥。再拟竹叶石膏汤加味:

竹叶三钱,生石膏五钱,寸冬四钱

沙参四钱,半夏四钱,桑枝四钱

茯苓皮五钱,苡仁五钱,杏仁三钱

白蔻仁二钱,通草二钱

四诊:高烧已退,尚有低热,汗已少出,头尚昏痛,起则目眩。再拟川芎茶调散:

川芎二钱,荆芥二钱,防风三钱

白芷三钱,薄荷三钱,羌活二钱

焦柏二钱,刺蒺藜四钱,钩藤四钱

荷顶三个,甘草二钱

服上方后各症已退,休息两日回县工作。

按:上列六例,均系感受温疫,人若中之,势必与体内正气互相争夺。若正气能支,则可迫邪外出;正不能支,则濒于恶化死亡。故于临证时,应以因势利导,引邪外出为首要。如例一出自汗而解,例二出战汗而解,例三出白瘖而解,例四肺气宣通浊痰外出而解。暑温二例,例一由红汗而解,例二由通下而解。凡此几个类型,均系导邪外出,而臻治愈。

附:在温疫研究中,先贤有许多发明,曾说明有病毒之存在。我认为病毒是一个重要的因素,盖温病由六淫不正之气(即疠气)由空气中传播,而病毒系由地面湿气和浊废之物潜伏地下,经温暖气候而滋长。一则来自天空,一则出自地面,二气相合,发为温疫。故病毒为主,湿邪为诱,人若感受,则发为温疫。现国家规定的传染病,即指温疫而言。而一般温病,则含病毒较轻,故传染力微。正如伤风感冒,本由气候突变而产生,但内中也有病毒感染的,这仅是轻微的病毒。先贤已认识到温疫中有病毒存在,只是没有确切的说明。时至今日,我们有党的领导,更有中西医结合的优越条件,以科学分析的方法,进行病毒分类,阐明根源,亦卫生界的一大发明也。

湿温(乙型脑炎)

孙某,男,5岁,1963年5月24日初诊。

患病三日,呕吐频作,神志不清,嗜睡,两目上视,高热不退。曾在某医院进行相关检查,鉴定为乙型脑炎。住院三日高烧未减,呕吐不止,复到我院治疗。见患儿已神志昏迷,口干嗜饮,水入即吐,手足抽搐。脉弦数,舌紫红而绛,颈项强直。此系病毒入脑,延及心包。治须先定吐,否则药难下咽。初拟半夏泻心佐三仁化湿汤:

黄连一钱,法夏三钱,藿香四钱

苡仁四钱,白蔻仁二钱,杏仁二钱

茵陈三钱,石斛二钱,柿蒂二钱

佩兰叶二钱,竹茹一团,枳实钱五

二诊:5月25日

呕吐减,多饮仍吐,高烧未退,手足瘛疭,神志忽昏忽明,角弓反张,险象未脱。再用竺黄镇惊汤:

天竺黄二钱,水牛角(磨水)二钱,天冬二钱

天花粉二钱,代赭石二钱,竹沥小杯

川黄连一钱,柴胡(醋炒)二钱,龙骨二钱

牡蛎二钱

三诊:5月26日

神识已较清明,呼之能应,瘛疭止。颈项仍强,烧热未退,夜间仍在40℃。脉仍弦紧,舌干绛。再拟神解散加减:

僵蚕二钱,蝉蜕钱五,焦柏二钱

生地二钱,知母二钱,杭芍二钱

桑枝二钱,泽泻二钱,通草二钱

木瓜二钱,丝瓜络二钱,木通钱五

四诊:高热已平,头已能自动转侧,常呼脑壳疼痛。此为病毒尚未消尽之故也,初病时未呼疼痛,是神志已进入昏迷状态,故不知痛。现神识已清,能感受疼痛,故而呼痛。病已好转,再用寒水石汤:

寒水石三钱,羌活二钱,川芎钱五

藁本二钱,僵蚕二钱,蔓荆子二钱

刺蒺藜二钱,钩藤二钱,焦柏二钱

吴白芷钱五,芝麻四钱,杭菊三钱

外用鲜苦马菜①两株,鲜地龙五条,捣烂冷包额部,包三小时取去。苦马菜又名奶浆菜。

按:脑炎是脑实质发生病变。人们患了脑炎,最初的表现,就是头痛剧烈,随之而伴有全身症状,高热不退,神昏发迷,呕吐,嗜睡,颈项强直,烦躁抽风。此例发手小满季节,地温较高,雨后湿热上升,属于湿温范畴,由三焦受邪,逆传心包。根据当时的病情,择其重中之重,处以不同的治疗,如此例呕吐频作,药不能下,故首以镇逆止吐,与加减半夏泻心汤;吐止之后,再以竺黄镇惊汤镇痉息风,俟神经症状缓解,仅高热未退,再予清温神解散。根据当时病情的主次灵活运用,故能奏显著疗效。

①苦马菜即苦荬菜。明·兰茂《滇南本草》苦马菜:味苦,性大寒。纯阴之性,故向阴处生。凉血,治血热妄行。止一切血症。消痰,消瘿瘤,消咽喉结气,化痰毒,洗疮毒。

春温

春温【例一】

王某,女,40岁,住普平村,1975年2月10日初诊。

患病五日,来院门诊,据述烧热五日不退,曾服克感敏二次,虽有微汗,热仍不退。查体温39.8℃,症见头疼,腰肢痠痛,口干思饮,不恶寒。舌质红,苔白腻,六脉浮数,神倦思睡。知其温邪尚在卫分,在卫分可汗之,先拟败毒散加石膏:

羌活二钱,独活二钱,前胡二钱

柴胡三钱,桔梗二钱,生石膏六钱

栀子二钱,粉葛四钱,茯苓四钱

桑枝四钱,吴白芷二钱,薄荷二钱

甘草二钱

二诊:2月11日

上药服后,当夜已得汗出,烧热已退,身痛减,神识已清。头尚昏疼,口微干,已不思饮。此为温邪未尽,再拟荆防栀豉汤加减:

荆芥二钱,防风三钱,杭菊三钱

栀子三钱,淡豆豉三钱,粉葛四钱

白芷二钱,葱白三个,麦冬四钱

蝉蜕二钱,连翘三钱,杭芍三钱

生草二钱

三诊:2月13日

各症均减,自觉胸膈饱闷,食欲不振。此属表邪解而胃气未和,再与清肝和胃饮

炒杭芍三钱,炒柴胡三钱,青皮三钱

炒芩三钱,厚朴四钱,砂仁二钱

白朮四钱,茯苓四钱,陈皮三钱

枳壳二钱,鸡内金三个,甘草二钱

连服二剂痊愈。

春温【例二】

束某,男,成年,住积善村,1974年3月8日初诊。

病已二日,发热微恶寒,咳嗽鼻阻,微汗出而喘。在大队合作医疗室注射过解热止痛剂,服过消炎片,病未减轻,故到我院就诊中医。见症除上述外,口尚干苦,不思食,舌苔厚黄,脉浮数。此为外感春令温热之邪,伏于肺卫,肺失肃降之证。从辛凉宣透,清肺定喘之法。拟麻杏石膏汤:

麻绒二钱,杏仁三钱,生石膏四钱

粉葛三钱,炒芩二钱,寸冬三钱

薄荷三钱,法夏三钱,生甘草一钱

桑叶三钱,杭菊三钱

二诊:恶寒尽,发热减轻。口苦,咽干,苔尚微黄,脉浮微数。此为余热不尽,肺气未平。再拟苏子降气汤:

苏子三钱,薄荷三钱,前胡三钱

桔梗三钱,炙麻绒二钱,杏仁三钱

冬瓜仁三钱,生草钱,柴胡三钱

炒芩二钱

三诊:热已退,汗已止。唯食尚少,头微昏,咳时微喘。拟加减二母丸:

川贝二钱,知母二钱,白朮四钱

葶苈子四钱,桑皮二钱,化红二钱

京夏三钱,茯苓四钱,桔梗二钱

瓜壳三钱,枇杷叶三片,降香三钱

两剂告愈。

按:此为温邪侵袭上焦,肺卫首当其冲,若失治或误治,则将犯及中下焦,变证层出不穷。“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一剂而汗出烧退喘平。

例一因腰肢痠痛,烧热五日未退,用败毒散重加石膏,使温邪透达外出,周身痠痛即解,烧热即降,再拟荆防栀鼓汤清除余邪,仅治疗三次,即告痊愈。

风温

风温【例一】

杨某,男,13岁,1976年5月25日初诊。

壮热四日,体温一直持续在39.0℃以上,入夜尤甚。不恶寒反恶热,头痛汗出,胸闷咳嗽,口干苦而嗜饮,脉洪大,舌苔黄而少津。此乃风温症,温邪壅肺,胃腑热结,宜清热宣肺。先拟白虎汤加减:

知母三钱,生石膏四钱,粉葛四钱

寸冬四钱,桔梗二钱,炒青蒿三钱

生甘草二钱,芦根四钱,薄荷三钱

防风三钱,青皮二钱,葱白三钱

淡豆豉三钱

二诊:5月26日

服药后,身热已退,尚咳吐稠痰,口微干苦。脉浮,舌微黄。此为肺气未降,拟苏子降气汤加减:

苏子四钱,前胡二钱,柴胡三钱

杏仁三钱,寸冬四钱,桔梗二钱

桑皮三钱,知母二钱,瓜蒌三钱

杭菊三钱,生草二钱,薄荷三钱

桑叶三钱

三诊:5月29日

咳嗽减,痰仍稠,夜尚汗出。此为余热不尽,拟甘菊饮一剂而愈:

茵陈二钱,石斛二钱,天冬三钱

寸冬四钱,杭菊三钱,黄芩二钱

知母二钱,粉葛四钱,杭芍三钱

生甘草二钱,桔梗二钱,薄荷二钱

芦根四钱

风温【例二】

苏某,男,8个月,昆明电线厂家属,1973年10月25日初诊。发热两月余,在市内曾三易医院而治。经X光透视及多种检验,均未发现异常。虽多次注射青霉素、链霉素、四环素、红霉素及米撒西林等药,高热仍顽固不退。后经友人介绍到我院医治,见患儿面色萎黄,食少,善啼多怪,时而汗出,嗜水不多。至夜间发热转高,但无精神症状。诊时体温39.2℃,赤苔薄黄,指纹紫沉。此系温热之邪伏于营卫之间,即半表半里之义。

先拟神解散透邪外出:

僵蚕ニ钱,蝉蜕钱五,黄柏钱五

粉葛三钱,生地三钱,知母钱五

木通钱五,泽泻钱五,茯苓二钱

白芍二钱,金石斛钱五,生草一钱

二诊:10月26日

风温有外出趋势,体温38.8℃,虽有微汗而烧热未退。已能安静睡眠,其余同上。再拟甘露饮加减:

石斛钱五,天冬二钱,寸冬二钱

茵陈二钱,桂枝二钱,杭芍二钱

焦柏钱五,知母钱五,茯苓三钱

芦根二钱,生地三钱,竹茹一团

生甘草钱五

三诊:10月29日

上方服后,已浸浸汗出,高热虽退,而体温尚有37.6℃。其母喜形于色,言多日忧虑,已得消除,仅花药费几角,病已好十之七八,内心感激,请再将其低热退尽,以期痊愈。施拟清骨散:

银柴胡二钱,胡黄连一钱,秦艽二钱

鳖甲二钱,地骨皮二钱,青蒿二钱

知母钱五,生地三钱,茯神二钱

杭芍二钱,乌梅三个,生甘草一钱

四诊:10月31日

烧热已尽,二便正常,唯久病肝旺,多怪善啼,夜间啮齿。再拟清肝健脾散:

炒杭芍二钱,炒柴胡二钱,炒青蒿二钱

茯苓二钱,白朮二钱,山药二钱

青皮钱五,石斛钱五,炒芩钱五

红土瓜三钱,竹茹一团,生甘草一钱

五诊:11月3日

健康逐渐恢复,食欲尚差,再拟健脾丸善后:

党参三钱,白朮三钱,陈皮二钱

枳壳钱五,焦楂三钱,麦芽三钱

芡实二钱,茯苓二钱,砂仁钱五

山药二钱,黄芪三钱,炙甘草一钱

秋燥红痰

罗某,男,52岁,住金碧路,1946年9月11日初诊。

发热咳嗽数日而延余往诊。患者右肋部疼痛异常,喘息咳嗽均痛,见其咳时常以手捂胸,呼吸迫促。痰带红丝,语言蹇涩,发热仍高。脉浮数而涩,口干舌赤红,此秋燥血痰,即俗称“吊肋”,须先解肋痛,拟甲珠煎:

甲珠三钱,桃仁二钱,艾叶二钱

丹参四钱,香附三钱,木香二钱

藿香三钱,枳壳二钱,苏叶三钱

全瓜萎三钱,炮姜三钱,槟榔三钱

次日复诊:咳嗽已伸,肋痛减,血痰反增多。烧热未退,呼吸稍畅。此为瘀血未尽,燥热未平。宜散瘀清热,拟三仁汤:

桃仁二钱,杏仁三钱,栀子仁二钱

白茅根四钱,丹参四钱,生地钱五

艾叶二钱,香附三钱,藕汁兑服

生草二钱,童便兑服

三诊:痰血减少,热退,肋痛已止。宜再清血热、平燥火。拟茅根煎:

白茅根四钱,天冬三钱,寸冬四钱

生地四钱,丹参四钱,杭芍三钱

知母二钱,川贝母二钱,乌贼骨三钱

瓜蒌壳四钱,桔梗二钱,生甘草二钱

夏枯草三钱,藕节五个

服二剂而愈。

冬温

张某,男,28岁,电厂工人,1975年12月5日初诊。

患冬温症,发热六日未退,体温39.5℃,曾服西药三日不效,故于12月5日来诊。见患者面色黄滞,口唇干,头疼身痛,口干嗜饮,不思食。发热夜重,日晡转剧,夜间烦躁不宁。舌干红苔黄,脉急数。此为温热入营,拟柴胡白虎汤:

柴胡三钱,生石膏五钱,知母二钱

粉葛四钱,寸冬四钱,茵陈三钱

石斛二钱,栀子三钱,炒芩二钱

法夏四钱,生甘草二钱,芦根三钱

竹茹一团

二诊:12月6日

服药后烧热渐退,嗜饮减少,夜烦止。口仍干,胸闷,食入欲吐,脉浮数。此系温邪未尽,再拟竹叶石膏汤:

竹叶一把,生石膏五钱,沙参四钱

寸冬四钱,法夏四钱,粳米三钱

川连二钱,粉葛四钱,石斛二钱

生甘草二钱,荷顶四个

三诊:12月8日

烧已退尽,口干亦止。能稍进饮食,食后已不思吐。惟头尚昏痛,舌红苔润,脉数。证属清阳不升,浮火上越。拟羌活升清饮:

羌活二钱,荆芥二钱,杭菊三钱

粉葛四钱,寸冬四钱,黄柏二钱

刺蒺藜四钱,钩藤四钱,白芷三钱

藁本三钱,生甘草二钱,芝麻五钱

温病误治

山某,男,40岁。

患者病已周余,延余诊治。症见身热神识不清,舌蹇,肢微冷,舌紫红,脉沉细数,三日未进饮食。问及病史,家人代诉:初见发热兼恶寒,口干,身痛鼻阻,微汗。某医断为伤寒,投以麻黄汤,服药后汗出不止,恶寒尽,但发热转剧,身痛如故。并相继出现神识不清,舌蹇肢微冷等症。此风温症,非伤寒可比,一经误汗而致热陷心包,宜清心开窍。拟清营汤清心包之热,开痰浊之闭:

银花三钱,连翘三钱,犀角一钱(磨水)

生地五钱,玄参四钱,竹叶心一钱

寸冬三钱,丹皮二钱,川连一钱

安宫牛黄丸二丸

水煎四次服,每次兑安宫牛黄丸半丸。

二诊:昨药服后,今日神识稍清,身热渐退,舌蹇渐解,肢冷已回,小便短赤。此系温热不尽,再拟增减普济消毒饮:

玄参三钱,黄连一钱,黄芩二钱

连翘四钱,栀子二钱,牛蒡子三钱

青黛三钱,桔梗三钱,陈皮三钱

僵蚕二钱,蝉蜕二钱

三诊:神识已清,身热已尽,各症均减,舌尚干燥,少神,脉虚大。此为阴液未复,用复脉法。拟加减复脉汤:

生地四钱,白芍三钱,阿胶(烊)四钱

寸冬三钱,麻仁四钱,生甘草一钱

知母二钱,黄柏二钱,竹叶二钱

牡蛎三钱

二剂愈。

按:本病为风温误汗,而致热邪内陷心包。心为神明之府,邪热内陷灼液为痰,蒙闭心包,则神识不清。舌为心之苗,痰热阻于心窍,故舌蹇而语言不利。邪热闭置格阳于内,所以身体灼热,而四肢微冷。故此病以清营解毒,复液、涤痰、开窍之法而见效。

按:上列风温、春温、暑温、秋燥、冬温,无非因不同时令而得名,虽统属温热,远不及温疫传染之甚。其来源有二,即呼吸与皮毛。若病邪入卫入气,既可以汗解,复可以宣通肺气,让热得外越,肺卫之气流通,则可达邪外出。至于入营入血,则须清营泄热,凉血润燥,使二便畅通,不至秽浊阻塞,使郁热有可出之机。在治法方面,不外清温解热,除湿解毒,涤痰宣络,清营和血,润燥生津。若病邪入营入血,均忌发表,此治温病大略也。

本文摘自《牛少宾医案》卷一,2016年11月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牛少宾著,《牛少宾医案》编辑委员会编。